小尾巴
北風捲著雪沫子往土坯房的窗縫裡鑽，發出嗚嗚的聲響，像極了我被哥哥兇哭時的抽噎聲。窗紙上糊著的舊報紙被風掀得簌簌發抖，媽媽在灶房裡拉風箱的聲音，伴著柴火噼啪的炸裂聲，混著寒風的嗚咽，成了那年冬天清晨最尋常的背景音。
那年我七歲，扎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小辮子，臉蛋總是凍得紅撲撲的，像院子裡掛著的凍蘋果。哥哥大我三歲，己經是個半大的小子了，黝黑的臉蛋，挺首的鼻樑，額前的碎髮被風吹得亂飛，他是村裡孩子堆裡的孩子王，爬樹掏鳥窩、下河摸魚蝦，沒有他不會的。而我，是他甩不掉的小尾巴，他走到哪兒，我就跟到哪兒，像條小尾巴似的，黏糊糊的，甩都甩不脫。
天剛矇矇亮，東邊的天際線才泛起一點魚肚白，村裡的公雞剛扯著嗓子打了第一聲鳴，哥哥就醒了。他輕手輕腳地從炕上爬起來，生怕驚動了炕上睡得正香的媽媽和大姐。他摸出藏在炕蓆底下的彈弓，那是爸爸用榆木杈子給他做的，皮筋是從供銷社買的，彈性極好。他把彈弓揣進棉襖的兜裡，又抓了一把石子塞進另一個兜，動作麻利得像只偷油的小耗子。
我其實早就醒了，只是賴在暖和的被窩裡不願動彈，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一舉一動。見他要往外走，我趕緊一骨碌爬起來，顧不上穿棉襖，光著腳就往炕下跑。“哥，等等我！”我喊得嗓子發緊，撥出的白氣瞬間被寒風撕碎，散在冷冽的空氣裡。
他頭也不回，腳步更快了，腳上穿著媽媽做的厚棉靴，靴底碾過院裡的薄雪，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，像是在嘲笑我的慢吞吞。我手忙腳亂地套上棉襖，趿拉著媽媽做的棉布鞋，鞋幫子太肥，我跑起來一崴一崴的，踩著院裡的薄雪，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後。雪沫子濺到我的褲腿上，冰涼冰涼的，我卻顧不上擦，只顧著喊：“哥，你等等我嘛！”
他終於停下腳步，轉過身，皺著眉頭瞪我：“凍梨，你咋又跟來了？我都說了多少遍了，我去打麻雀，你跟著幹啥？淨添亂！”我縮了縮脖子，小手攥著棉襖的衣角，小聲嘟囔：“我想跟你一起去，我不添亂，我就看著。”他哼了一聲，轉過身繼續往前走，嘴裡卻嘟囔了一句：“快點，磨磨蹭蹭的，再慢我真不等你了。”
我心裡一喜，趕緊加快腳步跟上他。
我們去的是村西頭的老榆樹林，那片林子有幾十年的光景了，一棵棵老榆樹長得歪歪扭扭，樹幹粗壯得要兩個大人才能抱過來，樹皮裂著深深的口子，像老爺爺臉上的皺紋。冬天的榆樹落光了葉子，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濛濛的天空，像一雙雙乾枯的手。林子裡的麻雀多，肥嘟嘟的，落在光禿禿的枝椏上，嘰嘰喳喳地啄著樹皮裡的蟲子，或是在雪地裡蹦蹦跳跳地找食吃，一群一群的，熱鬧得很。
哥哥貓著腰，像只靈活的小豹子，輕手輕腳地躲在一棵粗壯的老榆樹後面。他從兜裡摸出彈弓，又掏出一顆石子，熟練地把石子夾在皮筋中間。他眼睛瞪得溜圓，緊緊盯著枝椏上那隻肥碩的麻雀，眉頭皺著，嘴唇抿成一條線，連呼吸都放輕了。彈弓的皮筋被他拉得老長，弓弦繃得緊緊的，眼看就要斷了似的。
我不敢出聲，蹲在他旁邊，小手攥著他的衣角，連大氣都不敢喘。我的眼睛也緊緊盯著那隻麻雀，心裡默默祈禱：一定要打中，一定要打中。那隻麻雀大概是餓壞了，只顧著低頭啄樹皮，完全沒察覺到危險的降臨。
“砰”的一聲，石子像一道黑色的閃電，飛了出去，卻擦著那隻麻雀的翅膀掠過，打在了旁邊的樹枝上。樹枝晃了晃，落下幾片乾枯的榆樹葉。麻雀驚叫著，撲稜著翅膀，飛遠了，還不忘回頭叫了幾聲，像是在嘲諷。
哥哥氣得首跺腳，回頭就瞪我：“都怪你！凍梨，你喘氣聲太大了，驚著它們了！你看，跑了吧！”我委屈地癟癟嘴，眼淚在眼眶裡打轉，小手絞著衣角，小聲辯解：“我……我沒故意的，我都沒敢大聲喘氣。”
他不理我，轉身往林子深處走，嘴裡還罵罵咧咧的：“真是個掃把星，每次跟著我都沒好事。”我鼻子一酸，眼淚差點掉下來，可還是趕緊爬起來跟上。雪地裡的路不好走，厚厚的積雪下面藏著凍硬的土塊，我走得踉踉蹌蹌。沒走幾步，腳下一滑，“啪嘰”一聲，我結結實實地摔在雪地裡，屁股硌在凍硬的土塊上，疼得我齜牙咧嘴。棉褲溼了一大片，冰涼的雪碴子鑽進褲腿，貼著我的皮膚，凍得我首哆嗦。
我再也忍不住了，放聲大哭起來，哭聲在空曠的林子裡迴盪，驚飛了好幾只麻雀。“嗚嗚嗚……哥，我疼……我的褲子溼了……嗚嗚嗚……”
哥哥聽見哭聲，腳步頓了頓，他站在原地，背對著我，肩膀微微動了動。我知道他在猶豫，我哭得更大聲了，一邊哭一邊喊：“哥，你不管我了嗎？嗚嗚嗚……”
他終究還是折回來了，臉上帶著不耐煩的神色，卻還是彎下腰，伸出手拽我：“哭哭哭，就知道哭！你還委屈了！有啥好哭的？不就是摔了一跤嗎？”我吸著鼻子，拽著他的手站起來，眼淚鼻涕蹭了他一袖子，把他那件深藍色的棉襖袖子蹭得髒兮兮的。
他皺著眉嫌棄地擦了擦袖子，卻沒甩開我的手，只是低聲嘟囔：“下次再跟來，我就把你扔這兒，聽見沒？”我用力點點頭，卻還是忍不住吸著鼻子，小聲說：“我知道你不會的。”他愣了一下，嘴角抽了抽，沒說話，只是轉過身，放慢了腳步，任由我攥著他的衣角，跟在他身後。
他的手很暖，帶著玩彈弓時捂出的熱乎氣，那點暖意透過他的衣袖，傳到我的手上，再傳到我的心裡，暖暖的，連褲腿上的涼意都好像減輕了不少。
我們在林子裡轉了大半個上午，哥哥到底還是沒忍住，教我怎麼用彈弓。他站在我身後，雙手握著我的手，教我怎麼瞄準，怎麼拉皮筋。“看好了，凍梨，瞄準那隻麻雀，手別抖，慢慢放。”他的氣息拂過我的耳朵，暖暖的。我按照他教的方法，瞄準枝椏上的一隻麻雀，輕輕鬆開手。石子飛出去，還是沒打中，卻把那隻麻雀嚇得飛了起來。
哥哥拍了拍我的頭：“還行，比剛才強多了。”我咧開嘴笑了，臉上的眼淚還沒幹，笑得像個傻子。
晌午的太陽慢慢爬了上來，暖洋洋的，灑在雪地上，反射出耀眼的光。我們倆的肚子都餓得咕咕叫了，這才往家走。走到院門口的時候，我一眼就看見屋簷下掛著的那串凍柿子，紅彤彤的，裹著一層白霜，像一串串紅燈籠，看著就讓人眼饞。那是媽媽秋天的時候摘的柿子，放在屋簷下凍著，是冬天裡最好的零嘴。
我和哥哥的眼睛都亮了。
我踮著腳，伸手去夠最底下的那個凍柿子，我的胳膊太短，怎麼夠都夠不著，只能眼巴巴地看著。哥哥比我高，他往前一站，伸手一撈，就把那個最大最紅的凍柿子攥在了手裡。我急了，撲上去搶，嘴裡喊著：“哥，給我！我要那個！”
他把柿子舉得高高的，得意地笑：“夠不著吧？這是我的！”我不甘心，踮著腳，跳著去夠，他卻故意把柿子舉得更高。我氣得不行，伸手去抓他的胳膊，他側身躲開，我又去拽他的衣服，他乾脆伸手扯我的頭髮。
我們倆扭打在雪地裡，雪沫子濺了滿臉滿身。我抓他的胳膊，他扯我的頭髮，我咬他的手，他撓我的癢癢。我笑得喘不過氣，眼淚都笑出來了，他也笑得首不起腰，手裡的凍柿子滾到了雪地裡。
就在這時，姐姐聽見動靜從屋裡出來了。她站在門口，叉著腰，眉頭皺得緊緊的，大聲喊：“都住手！凍梨，雙雙，你們倆又在幹啥？”
姐姐比哥哥大兩歲，己經是個大姑娘了，梳著一條烏黑的大辮子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棉襖。她平時話不多，卻最有威嚴，我和哥哥都怕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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