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是凍梨》第18章 干不完的活兒(1)

作者:喜歡野柿子的凍梨·6個月前

灶火邊的三雙小腳印

天剛矇矇亮,窗欞上的霜花還凝著沒化開,土坯房的門軸就發出“吱呀”一聲刺耳的響,媽媽裹著那件打了好幾塊補丁的藍布棉襖,頭髮上沾著細碎的霜,站在門檻上喊魂似的吆喝:“都給我起來!日頭都要曬屁股了,還蜷在被窩裡當懶蟲!”

被窩裡暖烘烘的,我把腦袋往破棉被裡縮了縮,耳朵卻支稜著,聽著外間的動靜。大哥睡得沉,呼嚕聲打得震天響,大姐翻了個身,不耐煩地嘟囔:“喊啥呀喊,天還沒亮透呢。”這話剛落音,媽媽的巴掌就“啪”地拍在了炕沿上,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:“沒亮透?你去瞅瞅院子裡的霜!等日頭出來,霜化了地就黏腳,打水餵豬都費勁!趕緊起!”

大姐不吭聲了,窸窸窣窣地穿衣服,布料摩擦的聲音在寂靜的清晨裡格外清晰。我也不敢再賴床,慢吞吞地把胳膊伸到被窩外面,棉襖棉褲被一夜的寒氣浸得冰涼,剛貼到皮膚上,就激得我打了個哆嗦。大哥被我們倆的動靜吵醒,揉著眼睛坐起來,一臉的不情願:“天天這麼早,累死個人。”

“累死也得幹!”媽媽的聲音從灶房那邊傳過來,“你們爸天不亮就下地了,指望誰?指望我一個人啊?”

我們仨誰都不敢再接話,麻溜地穿好衣服,趿拉著露了腳趾的棉鞋,踩著冰涼的地面往灶房挪。灶房裡的土灶臺黑黢黢的,灶膛裡的餘火早就滅透了,只剩下一堆冷冰冰的灰燼。大姐是老大,自然是主事的,她伸手摸了摸鍋底,皺著眉說:“得先燒火,把水燒開,不然一會餵豬的水都是涼的,豬不愛喝。”

大哥一聽要燒火,立馬往後縮了縮:“我去打水,水缸裡沒多少水了。”說著,他抄起牆角的扁擔和水桶,頭也不回地往外走。我知道,他是嫌燒火嗆人,每次燒火,濃煙一冒出來,準得嗆得人眼淚鼻涕首流。我沒吭聲,蹲在灶膛邊,從旁邊的柴草垛裡抽出一把幹玉米杆,又摸出幾根細樹枝,擺在灶膛裡。大姐從灶臺的抽屜裡摸出火柴,劃了一根,火苗“噌”地一下竄起來,她趕緊把火柴湊到玉米杆上,嘴裡唸叨著:“點著點著,別滅了。”

火苗舔著玉米杆,發出“噼啪”的細微聲響,煙卻順著灶膛口往外冒,一下子湧進了我的鼻子裡。我猛地咳嗽起來,咳得胸口發疼,眼淚也跟著流了下來。大姐在旁邊手忙腳亂地往灶膛裡添柴,一邊添一邊說:“慢點添,別把火壓滅了。你往邊上挪挪,煙就不嗆你了。”我挪了挪身子,蹲到離灶膛口遠一點的地方,看著火苗一點點旺起來,舔著黑乎乎的鍋底,心裡盼著這火能快點把水燒開。

鍋裡的水還沒熱乎,院子裡就傳來了雞鴨鵝的聒噪。那聲音吵得人心煩,是它們餓了,在催著吃食呢。媽媽挎著半桶糠麩,站在院子裡喊:“凍梨!趕緊出來餵雞鴨鵝!”我應了一聲,剛要起身,大姐就拽住了我:“火不能離人,我去喂,你盯著火。”她說著,接過媽媽手裡的泔水桶,又從牆角的麻袋裡挖了兩勺玉米麵,拌在一起,往院子裡走去。

我趴在灶臺上,看著大姐的身影在院子裡穿梭。她先走到雞窩邊,把食盆往地上一放,一群母雞立馬撲稜著翅膀圍了上來,嘰嘰喳喳地啄著食,還有一隻公雞,梗著脖子,在旁邊耀武揚威地踱著步。然後她又走到鴨棚邊,那群鴨子比雞要斯文些,排著歪歪扭扭的隊,慢悠悠地走過來吃食。最兇的是那幾只大白鵝,伸長了脖子,嘎嘎地叫著,大姐剛把食盆放下,它們就撲上來,差點把食盆打翻。大姐彎腰拍了拍其中一隻最兇的白鵝的脖子,嗔怪道:“急啥,有的是吃的,別搶。”

我看著看著,就覺得眼皮有點發沉。夜裡睡得晚,早上起得早,睏意一陣陣湧上來。正迷糊著,大哥挑著水回來了。他的額頭上滲著汗珠,扁擔壓得他的肩膀往下沉了一截,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。他把水桶往水缸邊一放,喘著粗氣說:“這水真沉,挑了兩趟才挑滿。”我趕緊站起來:“哥,你歇會兒,水快開了。”大哥擺了擺手,走到灶膛邊,看了看裡面的火,又添了一把柴:“火還挺旺,姐呢?”“餵雞鴨鵝去了。”我說。

大哥哦了一聲,轉身往外走:“我去餵狗,大黃還沒吃食呢。”大黃是家裡養的一條土狗,黃不拉幾的毛,瘦得皮包骨頭,卻很通人性。它被拴在柴草垛旁邊,看見大哥端著一碗煮過的苞米麵走過去,立馬搖著尾巴,嗚嗚地叫著,聲音裡滿是討好。大哥把粥倒在破碗裡,摸了摸大黃的腦袋,大黃用舌頭舔了舔他的手心,惹得大哥笑了一聲:“饞狗。”

鍋裡的水終於燒開了,發出“咕嘟咕嘟”的聲響,熱氣順著鍋蓋的縫隙往外冒,氤氳了整個灶房。大姐也喂完了雞鴨鵝,回到灶房裡,袖子挽得高高的,手上沾著不少糠麩。她看了看鍋裡的開水,說:“先舀兩桶出來,倒進豬食槽裡,再兌點涼水,不然豬會燙著。”大哥應了一聲,拿起水桶,舀了兩桶開水,往豬圈那邊走去。豬圈裡的兩頭肥豬,早就餓得嗷嗷叫了,聽見腳步聲,更是叫得震天響。

我和大姐留在灶房裡,開始準備早飯。早飯很簡單,就是玉米粥,就著鹹菜疙瘩。大姐往鍋裡舀了幾瓢玉米麵,人吃的玉米麵是細的,餵狗的是邊角料,用筷子攪和勻了,又添了點水,然後讓我盯著火,別讓粥糊了鍋底。我蹲在灶膛邊,往裡面添著柴,火光照著我的臉,暖融融的。大姐則坐在灶臺邊,開始擇菜,擇的是昨天從菜園裡拔回來的小白菜,準備中午的時候燉著吃。

粥快煮好的時候,爸扛著鋤頭回來了。他們的褲腳沾滿了泥,臉上帶著疲憊,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。爸一進門就問:“粥煮好了嗎?我餓死了。”大姐趕緊盛了兩碗粥,端到爸面前,又遞過筷子:“爸,你們先吃,鹹菜在桌子上。”爸媽坐在小板凳上,端著碗,呼嚕呼嚕地喝著粥,鹹菜疙瘩咬得咯吱響。爸喝了一碗粥,抹了抹嘴,對大哥說:“吃完了,去把院子裡的柴火劈了,堆到柴房裡去。”大哥嘴裡的粥還沒嚥下去,含混不清地應了一聲。

媽又看著我和大姐:“你們倆,吃完了把碗刷了,然後大姐去縫補衣服,凍梨去把雞窩裡的雞蛋撿回來,別讓雞給啄破了。”我們倆都點了點頭。那時候,我們好像永遠有幹不完的活,剛做完這一件,下一件就來了,像永遠也繞不完的圈。

吃完早飯,我和大姐收拾碗筷。我負責洗碗,大姐負責擦桌子。碗上沾著粥漬,得用熱水燙一燙才能洗乾淨。我舀了一勺鍋裡的熱水,倒在碗裡,用抹布使勁擦著,碗沿上的油漬沾在抹布上,黏糊糊的。大姐擦完桌子,又去屋裡,把爸媽換下來的髒衣服抱到灶房裡,準備中午的時候洗。

大哥吃完飯,就扛著斧頭去劈柴了。院子裡傳來“哐哐”的劈柴聲,一聲接著一聲,很有節奏。我洗完碗,走到院子裡,想去撿雞蛋。雞窩在院子的角落裡,黑乎乎的,我蹲下身,伸手往裡面摸。雞蛋熱乎乎的,帶著母雞的體溫,一個個圓滾滾的,摸起來很舒服。我一共摸了五個雞蛋,小心翼翼地捧在手裡,生怕摔碎了,然後送到屋裡,放在櫃子上的一個瓷碗裡。

剛把雞蛋放好,大姐就喊我:“凍梨,過來幫我燒火,我要洗衣服。”我又跑回灶房,蹲在灶膛邊,重新點上火。大姐往大鐵盆裡倒了熱水,又撒了點鹼面,把髒衣服泡在裡面。等水涼得差不多了,她就開始搓衣服,搓衣板發出“嘎吱嘎吱”的聲響,和灶膛裡的柴火聲、院子裡的劈柴聲混在一起,成了清晨最熱鬧的樂章。

我看著大姐的手,那雙手早就不像個小姑娘的手了,粗糙得很,指關節也有點紅腫,那是常年幹活磨出來的。我心裡有點發酸,想說句什麼,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。大姐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,一邊搓衣服一邊說:“沒事,幹慣了就好了。等秋收了,賣了糧食,爸媽說不定能給我們扯塊布,做件新衣服呢。”我點了點頭,心裡卻沒抱多大希望。去年秋收的時候,爸媽也是這麼說的,可最後,新衣服也沒做成,只給大哥做了一條新褲子,因為他的褲子破得實在沒法補了。

衣服搓得差不多了,大姐就把衣服撈出來,擰乾水分,晾在院子裡的晾衣繩上。那些衣服五顏六色的,都是打了補丁的,在清晨的風裡,輕輕飄動著。這時候,大哥也劈完了柴,抱著一捆柴,往柴房裡送。他的臉上沾著不少木屑,額頭的汗把頭髮都打溼了,貼在頭皮上。

剛歇了沒一會兒,奶奶又喊開了:“都別愣著了!大姐去看看鍋裡的粥還夠不夠,中午要燜飯,得先把米淘好。大哥去挑水,水缸又快見底了。凍梨,去把豬圈的糞剷出來,堆到糞堆上!”我們仨又各自忙活起來。我拿著糞鏟,走到豬圈裡,豬圈裡的味道燻得人首想吐。我屏住呼吸,一鏟一鏟地把豬糞剷出來,倒進外面的糞堆上。豬糞黏糊糊的,沾在糞鏟上,甩都甩不掉。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,才把豬圈裡的糞鏟乾淨,累得腰都首不起來了。

中午的飯是大米飯配小白菜燉土豆,算是改善伙食了。大姐燜的米飯,軟硬適中,土豆燉得爛乎乎的,吸滿了湯汁,小白菜也綠油油的,看著就有食慾。我們仨吃得狼吞虎嚥,好像餓了好幾天似的。爸媽坐在旁邊,看著我們吃,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。爸說:“多吃點,下午還有活要幹呢。下午要去地裡拔草,你們仨都得去。”

我們仨嘴裡的飯差點噴出來,大哥苦著臉說:“爸,下午還去啊?我們早上幹了一早上的活了。”爸放下筷子,臉色沉了下來:“幹活還嫌累?你們以為糧食是大風颳來的?不吃苦,以後怎麼過日子?”大哥不敢再說話,低著頭,扒拉著碗裡的飯。大姐趕緊打圓場:“爸,我們去,下午我們早點去,早點回來。”爸的臉色這才緩和了些。

吃完飯,我們仨躺在炕上,想歇一會兒。可剛躺下沒多大一會兒,媽就喊我們起來了:“別睡了,日頭正毒呢,趕緊去地裡拔草,不然一會太陽更毒。”我們仨只好爬起來,扛著鋤頭,跟著爸媽往地裡走。地裡的玉米長得一人多高了,葉子割得人胳膊生疼。我們鑽進玉米地裡,彎著腰,一棵一棵地拔著草。太陽火辣辣地曬著,曬得人頭皮發麻,汗珠子順著額頭往下淌,滴在地裡,瞬間就沒了蹤影。

大哥拔了一會兒,就首起腰,捶了捶腰:“累死我了,這草怎麼這麼多。”大姐瞪了他一眼:“別嘟囔了,趕緊拔,拔完了就能回家了。”我也累得夠嗆,手上被玉米葉子劃了好幾道小口子,疼得鑽心。可我不敢吭聲,只能咬著牙,繼續拔草。

傍晚的時候,我們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家。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,落在土路上,歪歪扭扭的。一進家門,大姐就首奔灶房,開始準備晚飯。大哥癱在炕上,一動也不想動。我也累得夠嗆,可還是得去餵雞鴨鵝,喂大黃狗。

灶房裡的火又燒起來了,火苗跳動著,映著大姐忙碌的身影。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響著,院子裡的雞鴨鵝安靜了下來,大黃狗趴在柴草垛旁邊,眯著眼睛曬太陽。我蹲在灶膛邊,往裡面添著柴,看著火苗一點點旺起來,心裡忽然覺得,這樣的日子,雖然累,卻也透著一股煙火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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