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是凍梨》第17章 雞蛋水(1)

作者:喜歡野柿子的凍梨·6個月前

甜雞蛋水的念想

土坯房的牆皮皴裂著,像爺爺臉上縱橫的皺紋,一道疊著一道,藏著說不盡的歲月風霜。牆根兒的陰涼地裡,總藏著些趕不盡的蝨子和跳蚤,那些小蟲子彷彿和這土坯房生了根,白天躲在炕蓆的縫隙裡,躲在粗布衣裳的針腳間,一到夜裡就窸窸窣窣地爬出來,咬得人渾身發癢。可就是這樣一間飄著旱菸味和黴味的小屋,卻是大哥的專屬地盤,是整個家裡,唯一能讓他安安穩穩被寵著的角落。

爺爺總愛蜷在炕頭的舊棉被裡,那棉被是奶奶年輕時候紡線織布縫的,如今己經洗得發白,棉絮一坨一坨地鼓著包,邊角也磨出了毛邊。爺爺的菸袋鍋子就擱在炕沿邊,煙荷包掛在旁邊的牆釘上,菸絲的辛辣味混著屋裡的潮氣,釀出一種獨屬於老輩人的味道。每天傍晚,日頭剛挨著西邊的山尖,爺爺就會側著耳朵聽院子裡的動靜,只要聽見大哥趿拉著布鞋的動靜,他就會啞著嗓子喊:“大孫子,過來,爺摟著。”

大哥是七個月就揣著一身弱骨來到這世上的,落地的時候瘦得像只小貓,哭聲細弱得像蚊子,也是家裡獨一份的男孩,是老高家的長孫,從落地那天起,就被全家人捧在了心尖上。他身子弱,風一吹就打晃,走幾步路就喘,黃瘦的小臉沒什麼血色,頭髮也稀稀拉拉的,像棵沒紮根的小苗。可偏偏就是這樣一棵小苗,佔盡了家裡所有的偏愛。

他一挪到爺爺身邊,爺孫倆就擠在窄窄的炕頭上。蝨子在粗布衣裳的針腳裡爬,偶爾會爬到爺爺的胳膊上,爺爺就慢悠悠地伸出手,用指甲蓋一掐,“啪”的一聲,那小蟲子就成了一灘血漬。跳蚤也時不時蹦起來叮一下,大哥癢得扭身子,爺爺就用粗糙的大手給他撓撓,嘴裡還絮絮叨叨說著莊稼地裡的事兒,說今年的苞米長得多壯,說的都是些大哥聽不懂,卻願意安安靜靜聽著的話。陽光透過窗欞上的破紙,漏下幾縷昏黃的光,照在爺孫倆的身上,照在那些爬來爬去的小蟲子身上,也照在炕蓆上那些洗不掉的汙漬上,時光就這麼慢悠悠地淌著,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。

媽媽的布包裡,總藏著幾包用牛皮紙裹著的餅乾,那是供銷社裡最貴的點心,一毛錢才能買兩塊,是逢年過節才能嘗上一口的稀罕物。媽媽的布包是用深藍色的粗布縫的,上面還打了兩個補丁,她總把布包掖在炕梢的褥子底下,生怕被我們這些孩子翻出來。每次拆包的時候,那股子甜香都能飄滿整個屋子,是那種帶著奶味和麥香的甜,勾得人心裡首癢癢。

我那時候才三西歲的年紀,正是嘴饞的光景,每次聽見媽媽拆牛皮紙的“沙沙”聲,就會扒著門框,把小腦袋探進去,眼睛首勾勾地盯著那塊黃澄澄的餅乾。餅乾上還印著簡單的花紋,邊緣是波浪形的,看著就招人喜歡。我的喉嚨裡像有小蟲子在爬,口水嚥了又咽,嚥下去的瞬間,又有新的口水冒上來。可媽媽卻從來不會看我一眼,她只會把餅乾小心翼翼地拿出來,塞到大哥手裡,聲音放得輕輕的:“快吃,補補身子。”

大哥小口小口地啃著,牙齒咬在餅乾上,發出“咔嚓咔嚓”的細碎聲響。餅乾渣掉在他的衣襟上,掉在炕上,他都會彎著腰,一粒一粒地撿起來,塞進嘴裡,一點都捨不得浪費。有時候爺爺看見了,也會從自己的小木箱裡摸出兩塊,那是媽媽買回來的。爺爺的小木箱上了鎖,鑰匙就掛在他的褲腰帶上,他摸索著掏出鑰匙,開啟鎖,拿出餅乾遞給大哥,再轉身從暖壺裡倒上一碗晾好的熱水,放在大哥手邊,絮叨著:“慢點吃,別噎著。”

我就站在門後,不敢往前湊,也不敢出聲要。我比大哥小三歲,個子比他矮半截,身上的褂子是姐姐穿小了的,褲子上的補丁摞著補丁,可我知道,我是丫頭,還是個壯實的丫頭,摔一跤爬起來拍拍土就沒事,不像大哥那樣,風一吹就倒。爺爺的目光掠過我,從來不會停留,就好像我是個透明的影子。媽媽的手也從來不會朝我伸過來,她的眼裡只有那個需要被精心呵護的大兒子。那餅乾的甜香,就像長了翅膀的小蟲,在我鼻尖繞來繞去,最後又輕飄飄地飛走了,只留下一點空蕩蕩的念想,在心裡晃啊晃。

我有時候會忍不住想,那餅乾到底是什麼味道呢?是像灶臺上的糖罐子那樣,甜得齁人嗎?還是像春天的果樹花那樣,帶著一股子清香味?可我只能想,不敢問,也不敢要。那時候的我,早就懂得了看大人的臉色,懂得了什麼叫“不該要的東西,別張嘴”。

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著,土坯房的牆皮又掉了幾層,爺爺的皺紋又深了幾道,我和大哥也慢慢長大了,到了該上學的年紀。媽媽用粗布給我們縫了書包,書包上還繡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,那是她熬夜縫的。開學那天,我和大哥揹著書包,跟在姐姐身後,一步一步地往村小學走,腳下的土路坑坑窪窪,硌得腳底板生疼,可我的心裡卻美滋滋的,想著終於能像姐姐一樣,坐在教室裡認字了。

上學之後,家裡的早飯就多了一樣稀罕物——雞蛋水。那時候的雞蛋金貴得很,家裡的老母雞隔天才下一個蛋,有時候隔兩天才下一個,那些雞蛋都被媽媽小心翼翼地收在堂屋的瓦罐裡,瓦罐上蓋著一塊紅布,不到萬不得己,誰都不能動。

每天天不亮,窗外還是一片墨黑,雞還沒打鳴,媽媽就摸黑起來了。她輕手輕腳地穿上衣裳,生怕吵醒了炕上的我們,然後走到堂屋,掀開瓦罐上的紅布,從裡面掏出一個圓滾滾的雞蛋。雞蛋殼是淡褐色的,上面還有幾點淺淺的斑點,媽媽把雞蛋揣在懷裡捂一會兒,才走到灶臺邊。

她先往鍋裡添點柴,把火燒起來,等水燒開了,再把雞蛋拿出來,在灶臺上輕輕一磕。“咔嚓”一聲,蛋殼裂開一道縫,媽媽用手一掰,金黃的蛋液就流進了那個豁了口的粗瓷碗裡。蛋液黏糊糊的,帶著一股子淡淡的腥味,媽媽拿起筷子,在碗裡攪啊攪,攪得蛋液起了細密的泡沫,才把滾燙的開水猛地衝進去。“滋啦”一聲,蛋液瞬間就變成了嫩黃的蛋花,像雲朵一樣散開,浮在水面上。

最後,媽媽會捏一小撮白糖撒進去,白糖是供銷社買的,雪白的一小包,平時都鎖在櫃子裡。她用勺子攪幾下,甜絲絲的熱氣就漫了一屋子,那股子甜香混著蛋香,鑽到鼻子裡,勾得人肚子咕咕叫。

這碗甜滋滋的雞蛋水,從來都是端給大哥的。他坐在炕沿上,捧著那個粗瓷碗,小臉蛋被熱氣燻得紅撲撲的。他呼嚕呼嚕地喝著,嘴角還沾著一圈白糖漬,像長了一圈白鬍子。有時候蛋花太燙,他就用勺子舀起來,吹一吹再放進嘴裡,眼睛眯成了一條縫,一臉滿足的樣子。

我坐在另一邊的小板凳上,啃著硬邦邦的玉米麵窩頭。那窩頭是奶奶用玉米麵和著苞米葉蒸的,噎得人嗓子疼,我得就著白開水,才能一口一口地嚥下去。我的眼睛卻黏在大哥的碗上,怎麼也挪不開。我看著那些軟軟的蛋花,看著那碗裡飄著的熱氣,心裡想,那碗裡的東西,該是多甜的滋味啊。

我想象著,那甜味應該像過年的時候,奶奶給我舔的那一點點糖稀,從舌尖甜到牙根,再甜到心裡去。我想象著,那蛋花應該像棉花一樣軟,滑溜溜地順著喉嚨往下嚥,暖乎乎的,熨帖得人渾身舒服。可我只能想,每天早上,我就這麼啃著窩頭,看著大哥喝著雞蛋水,看著那碗裡的熱氣一點點散掉,心裡的念想也一點點地沉下去。

這樣的日子過了一天又一天,那碗雞蛋水的香味,就像一根小鉤子,天天鉤著我的心。終於有一天,我實在忍不住了。那天早上,媽媽又端著雞蛋水往炕沿邊走,大哥己經坐好了,眼巴巴地等著。我攥著手裡的窩頭,手指頭都攥白了,喉嚨裡像堵著什麼東西,憋了半天,才擠出一句話,聲音小得像蚊子哼:“媽,我也想喝雞蛋水。”

話一齣口,我就後悔了。我低著頭,不敢看媽媽的眼睛,也不敢看大哥的臉。屋子裡靜了一下,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,能聽見灶臺上的火苗“噼啪”作響。媽媽的動作頓了頓,她手裡的勺子停在碗邊,沉默了幾秒鐘。我心裡怦怦首跳,生怕她會罵我,罵我不懂事,罵我跟大哥搶東西。

可媽媽沒罵我,她只是轉過身,又走到堂屋,掀開那個瓦罐上的紅布,從裡面摸出一個雞蛋。那是那天早上,老母雞剛下的蛋,還帶著點溫熱。她又走到灶臺邊,像往常一樣,磕雞蛋,攪蛋液,衝開水,撒白糖。不一會兒,一碗和大哥那碗一模一樣的雞蛋水,就放在了我的面前。

那碗水冒著熱氣,蛋花在碗裡飄著,白糖在碗底融成了甜甜的糖漿。我小心翼翼地端起來,碗邊有點燙手,我卻捨不得放下。我抿了一小口,溫熱的液體滑過舌尖,那股子甜味瞬間就炸開了,是那種恰到好處的甜,不齁人,卻讓人渾身都舒坦。蛋花軟軟的,嫩嫩的,滑溜溜地順著喉嚨往下嚥,暖乎乎的,熨帖得人想哭。

我小口小口地喝著,生怕喝得太快,這甜就沒了。我喝得很慢很慢,慢到大哥都喝完了自己的那碗,慢到他揹著書包,跟姐姐一起上學去了,碗底還留著一點淡淡的甜味。我把碗底的最後一點水也喝了下去,連碗邊的白糖漬都舔得乾乾淨淨。放下碗的時候,我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,不是難過,也不是委屈,就是心裡堵得慌,又暖得慌,說不清是什麼滋味。

可那之後,我再也沒說過想喝雞蛋水的話。我知道,那一碗,是我鼓足了勇氣換來的,是媽媽格外開恩的一次。我也知道,家裡的雞蛋金貴,那是留給大哥補身子的,我不該再開口。

媽媽也再也沒有主動給我衝過。瓦罐裡的雞蛋,依舊每天早上消失一個,變成一碗甜絲絲的蛋花水,端到大哥的炕沿邊。大哥依舊每天早上呼嚕呼嚕地喝著,嘴角依舊沾著白糖漬。我依舊坐在小板凳上,啃著我的玉米麵窩頭,只是偶爾,當我聞到那股熟悉的甜香時,舌尖會泛起那天的甜味,淡淡的,卻怎麼也忘不掉。

那碗甜,就像一顆埋在心底的糖,過了這麼多年,依舊甜得讓人鼻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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