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是凍梨》第16章 七活八不活(1)

作者:喜歡野柿子的凍梨·6個月前

薄雪埋住的小腳印

東北的臘月天,土坯房的窗欞上結著厚墩墩的霜花,像誰在玻璃上描了層白絨絨的畫。奶奶揣著手爐蹲在炕沿邊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炕頭那隻鋪著小棉被的柳條筐,筐裡躺著個小貓似的嬰孩——那是家裡盼了許久的頭個長孫,才八個月就急著鑽出來看世界。

爺爺那天在院裡掃雪,掃著掃著就把掃帚一扔,往供銷社跑了二里地,拎回半斤水果糖,見人就往人手裡塞,咧著嘴笑,露出豁了顆牙的牙床。“俺家有長孫了!”他逢人就說,凍得通紅的臉上,皺紋都笑成了花。那時候土坯房的炕燒得滾燙,媽媽躺在裡屋,臉色蒼白,卻攥著小嬰孩的手不肯放,爸爸蹲在炕邊,一根接一根地抽著嗆人的旱菸,菸圈飄到窗欞上,和霜花融在一起。

小嬰孩太小了,手指頭細得像剛冒芽的柳條,哭聲也細聲細氣的,像簷角垂著的冰溜子撞在一起。奶奶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熬小米粥,濾出最稠的米油,用小勺子一點點喂他。媽媽的奶水不夠,爺爺就去鄰村找養著奶羊的人家,用半袋苞米換一碗羊奶,揣在懷裡跑回來,生怕凍涼了。那一個月,土坯房裡總飄著米油和羊奶的暖香,連院裡的大黃狗,路過窗根都輕手輕腳的,怕驚著筐裡的小祖宗。

可臘月的風太硬了,硬得能刮透棉褲。小嬰孩的呼吸越來越弱,有天夜裡,他不再攥媽媽的手指,小小的胸脯也不再起伏。奶奶抱著他僵了半晌,突然捂著臉哭出了聲,那哭聲壓得低低的,像被凍住的河,悶得人心裡發慌。爺爺蹲在門檻上,背佝僂得像棵被雪壓彎的老榆樹,旱菸抽了一地,卻一句話也沒說。媽媽躺在床上,眼淚淌溼了枕頭,淌到後來,連眼淚都凍得發澀。爸爸去村西的荒坡上,挖了個小小的坑,用塊乾淨的藍布裹著那個小小的身體,埋在了薄雪下面。雪落下來,蓋住了新翻的泥土,也蓋住了那個沒來得及留下名字的小腳印。

日子像院裡的轆轤,轉著轉著就到了第二年春天。屋簷的冰溜子化了,院裡的泥土酥軟了,媽媽的肚子又鼓了起來。只是這次,全家人的心都懸著,像掛在樹梢上的燈籠,生怕一陣風就吹滅了。

秋老虎剛走,東北的天就涼得快,媽媽在一個夜裡突然肚子疼,把接生婆找來,時,孩子己經迫不及待地要出來了——七個月,比上一個更小,瘦得皮包骨頭,抱在手裡輕得像一片羽毛。接生婆搖著頭說:“這麼小,夠嗆。”爺爺聽完,腿一軟,差點跪在的外屋地上,他攥著醫生的胳膊,聲音都在抖:“俺們好好養,一定能養活,一定能!”

這回的土坯房,比上次更靜。奶奶把柳條筐擦得鋥亮,鋪了三層小棉被,還在筐邊掛了個小銅鈴,孩子一動,鈴就叮鈴響。媽媽不敢睡,整夜整夜地守著,孩子吐奶吐得厲害,剛喂進去的米油,轉臉就吐出來,沾溼了小棉被。奶奶就一遍遍地洗,洗得手都皴了,裂開的口子滲著血絲,也不肯歇。爸爸每天去山裡採松針,熬成水給孩子擦身子,說松針能祛寒。那時候家裡窮,買不起奶粉,爺爺就去河裡摸魚,用新鮮的魚湯熬成糊糊,一點點餵給孩子。

暖日里的小樹苗

小嬰孩的哭聲,是從針尖兒似的細弱,一點點磨出了底氣的。起初像簷下斷了線的冰碴子,落在地上悄無聲息,後來竟能扯著嗓子,發出像小貓崽兒似的奶聲奶氣的叫喚。吐奶的次數漸漸少了,奶奶喂米油時,他會用小舌頭卷著勺子邊,眼巴巴地盯著奶奶手裡的碗,喉嚨裡發出“咕嚕咕嚕”的聲響。

爺爺的臉,也跟著這小嬰孩的哭聲,一點點舒展開來。他不再整日蹲在門檻上抽悶煙,每天清晨扛著鋤頭下地前,總要先湊到柳條筐邊,用粗糙得像老樹皮的手指頭,輕輕碰碰小嬰孩軟乎乎的臉蛋。“有骨頭不愁肉,”他還是天天唸叨這句話,唸叨的時候,眼角的皺紋裡都淌著笑,“俺孫兒這小胳膊小腿,將來準能長成頂門立戶的壯小夥。”

開春的風,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兒,從窗欞縫裡鑽進來,拂在人臉上,暖絲絲的。土坯房的炕燒得不那麼燙了,奶奶把柳條筐搬到窗臺下,讓陽光落滿筐裡的小棉被。小嬰孩就在這暖融融的陽光裡,學著坐起來。他的小身板軟得像根剛抽芽的柳條,坐下去就搖搖晃晃,像立在風裡的小樹苗,可他偏不認輸,小手緊緊抓著筐沿,吭哧吭哧地使勁,小臉憋得通紅。

終於有一天,他坐穩了。

陽光落在他瘦骨嶙峋的胳膊上,皮膚透著淡淡的粉色。他睜著黑葡萄似的眼睛,好奇地打量著這個世界——看窗臺上曬著的紅辣椒串,看院子裡踱來踱去的大黃狗,看爺爺扛著鋤頭從門口走進來。然後,他咧開沒牙的嘴,咯咯地笑了起來。那笑聲清亮亮的,像山澗裡淌過的泉水,叮叮咚咚地撞在土坯房的牆壁上,又彈回來,繞著屋樑轉了好幾圈。

爺爺扔下鋤頭,三步並作兩步地衝過來,小心翼翼地把他抱起來。小嬰孩的手,正好攥住爺爺下巴上翹著的幾根白鬍子。爺爺也不惱,就那麼咧著嘴笑,抱著他在院子裡轉圈圈。大黃狗顛顛地跑過來,蹲在爺爺腳邊,搖著尾巴,伸出舌頭,輕輕舔著小嬰孩懸在外面的小腳丫。那腳丫軟乎乎的,帶著陽光的溫度,大黃狗舔得小心翼翼,生怕弄疼了這個好不容易長起來的小寶貝。

奶奶站在門口,手裡還攥著剛洗完的菜,水珠順著菜葉往下滴,落在門檻上,暈開一小片溼痕。她看著院裡的爺孫倆,看著那個在爺爺懷裡笑得眉眼彎彎的小嬰孩,眼眶又溼了。風拂過她的鬢角,吹起幾縷花白的頭髮。她想起去年臘月,想起村西荒坡上那片薄雪,想起那個埋在雪地裡的小小的身體。那時候,她以為日子就像那凍透了的土地,再也暖不過來了。

可現在,陽光這麼暖,小嬰孩的笑聲這麼亮。

她抬手抹了抹眼角,嘴角卻忍不住往上揚。是啊,日子就像這東北的冬天,再冷,也總有開春的時候。就像這小嬰孩,就算生下來瘦得像根蘆柴棒,就算走得磕磕絆絆,可只要活著,只要迎著陽光,就總能一天天長壯實,一天天,長成參天的模樣。

屋簷上的冰溜子早就化淨了,牆根下的泥土裡,己經冒出了星星點點的綠。春天,是真的來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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