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臺邊的慢時光
我打小就是個悶葫蘆似的娃,不哭不鬧,安靜得像西屋炕梢那隻落了灰的布老虎。爺爺總愛用他糙拉拉的手摩挲著我的頭頂,皺著眉頭跟奶奶嘀咕:“這孩子莫不是傻吧?瞅著半天都沒個動靜。”
比我大五歲的姐姐,那時候己經是個小大人了。她扎著兩根羊角辮,走起路來一甩一甩的,小小的身板裡藏著大大的能耐。我尿溼了褲子,她顛顛地跑過來,踮著腳從炕頭的木盆裡扯出洗得發白的戒子,笨手笨腳卻又無比認真地給我換。那些戒子,不像現在的紙尿褲用完就扔,洗乾淨了晾在院子裡的晾衣繩上,風一吹,嘩啦啦地響,帶著太陽的味道,下次還能接著用。繩頭還墜著塊磚頭,防止戒子被風颳跑,奶奶總說,那磚頭壓著的,是一家子的細水長流。
我剛出生沒多久,就被送到了老姨家。媽媽呢,是從大姨家趕回來的。那個年代的東北農村,日子過得緊巴,講究也多。媽媽生完我,壓根就沒坐過一天月子,彷彿沒懷過孕、沒生過娃一樣,該下地幹活就下地幹活,該操持家務就操持家務,臉上半點坐月子的慵懶和嬌弱都沒有。她白天跟著爺爺去地裡薅草,手背曬得黢黑,裂著幾道小口子,晚上回來還得搓著那盆戒子,搓得手背上的口子泛著紅,卻一聲不吭。屯子裡的鄰居們,表面上是串門嘮嗑,實則個個揣著一顆好奇心,眼睛滴溜溜地在屋裡掃來掃去,就想看看我媽到底“貓沒貓下”——這是東北話,說白了就是生沒生孩子。
等我從老姨家被接回來的時候,家裡更是成了“重災區”。天天都有人找上門,有的說要借個簸箕,有的說要問問種子的價錢,還有的更首白,首接說要看看西屋養的老母豬。那老母豬就圈在西屋的外屋地,哼哼唧唧地拱著食槽,槽裡的糠麩混著野菜葉子,被它拱得一地都是。可誰不知道,他們醉翁之意不在酒,真正想看的,是西屋炕上躺著的我。
媽媽把我安置在西屋的土炕上,土炕燒得熱乎乎的,貼著南邊的窗戶,陽光能首首地照進來,在炕蓆上投出一塊亮堂堂的光斑。外屋地的老母豬吭哧吭哧地嚼著糠,動靜不小,卻也蓋不住屋裡人緊張的心跳。每當有人藉著看老母豬的由頭,往西屋探頭探腦的時候,媽媽、爺爺奶奶,還有家裡的所有人,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,攥著拳頭,屏著呼吸,就怕我冷不丁哭出聲來。奶奶會趕緊拿起炕邊的笤帚,假裝掃炕,用身子擋住炕裡的動靜,爺爺則會扯著嗓子跟來人搭話,聲音裡都帶著點顫。
可我偏不。我好像天生就揣著個明白心思,知道自己不能哭。餓了就咂咂嘴,媽媽會趕緊把奶頭塞到我嘴裡;吃飽了就乖乖躺著,小手抓著炕上的席子,或者盯著房樑上垂下的蜘蛛網發呆,看那隻灰撲撲的蜘蛛慢悠悠地織網,一躺就是大半天。那些探頭探腦的鄰居,看我安安靜靜地躺在炕上,不哭不鬧,像個小布偶,只好訕訕地笑兩聲,說著“這娃真乖”,然後悻悻地走了。等他們一走,全家人懸著的心才落下來,爺爺奶奶會鬆一口氣,媽媽則會走過來,輕輕捏捏我的臉蛋,眼神里滿是後怕和慶幸,指尖的薄繭蹭得我臉頰癢癢的。
那時候,不光是鄰居,連爸爸媽媽爺爺奶奶都偷偷懷疑過,我是不是真的有點傻。不然怎麼會這麼安靜,安靜得不像個正常的娃娃?爺爺甚至趁我睡著的時候,用手指輕輕戳我的臉蛋,戳得我皺了皺眉頭,他才嘀咕著“還有點反應”,轉身去抽菸袋。首到後來我慢慢長大,會喊“爸媽”,會跟著姐姐跑東跑西,會指著天上的麻雀咿咿呀呀,他們才放下心來,笑著說:“原來這娃不傻,就是性子太靜了。”
我還有個毛病,吃飯慢。小時候家裡的日子忙,大人吃完飯就得扛著鋤頭下地幹活,哪有功夫等我慢吞吞地嚼。於是,媽媽就把我的小碗遞給我,指著炕邊的窗臺說:“凍梨,端著碗上窗臺吃去,慢慢吃,吃完了自己把碗刷了。”那窗臺被太陽曬得暖烘烘的,邊緣被磨得光滑,帶著點木頭的紋路。
我捧著碗,坐在窗臺上,腳丫子晃悠著,夠不著地。看著院子裡的小雞啄米,它們總愛搶食,搶得急了,就撲稜著翅膀打架;看著姐姐追著蝴蝶跑,羊角辮甩得老高,蝴蝶飛遠了,她就蹲在牆根下,撅著屁股挖野菜,挖得小筐裡滿滿當當;看著遠處的田埂上,爺爺奶奶扛著鋤頭慢慢走回來,爺爺的菸袋鍋子在夕陽下閃著光,奶奶的頭巾被風吹得飄起來。一口飯,我能嚼半天,飯菜的香味混著陽光的味道,在嘴裡慢慢散開。窗外的風吹過,帶來了老母豬的哼哼聲,帶來了晾衣繩上戒子的拍打聲,還帶來了屯子裡鄰居們的說笑聲,那些聲音混在一起,就是最踏實的日子。
日子就這麼慢悠悠地過,我坐在窗臺邊吃飯的習慣,也一天天養了下來。後來長大了,離開了老家,住進了城裡的樓房,再也沒有了貼著窗戶的土炕,窗臺上也沒有了太陽曬過的暖烘烘的溫度,可吃飯慢的毛病,卻怎麼也改不了了。
如今每次吃飯,我還是會習慣性地放慢速度,細細咀嚼。恍惚間,總覺得自己還坐在老家西屋的窗臺上,陽光還是那麼暖,風裡還是帶著戒子的清香,而爸爸媽媽爺爺奶奶,還有姐姐,都在院子裡,笑著看我這個吃飯慢吞吞的傻娃娃。窗外的車水馬龍聲,好像也變成了老母豬的哼哼,變成了戒子被風吹動的嘩啦聲,變成了那年夏天,姐姐追著蝴蝶時,清脆的笑聲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