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是凍梨》第14章 爺爺的盼(1)

作者:喜歡野柿子的凍梨·6個月前

我攥著半塊凍得梆硬的糖塊,蹲在倉房門檻上,聽隔壁三奶奶跟我奶嘮嗑,嘮的還是爺爺那點心思。糖塊是昨天爺爺從趕集的褡褳裡摸出來的,裹著一層薄薄的糯米紙,被東北的寒冬凍得像塊透明的小冰磚,攥在手裡,涼氣順著指縫往骨頭縫裡鑽,卻捨不得鬆開。倉房的門沒關嚴,風捲著雪沫子往裡面灌,把堆在牆角的玉米稈吹得簌簌響,混著三奶奶的大嗓門和我奶低低的嘆氣聲,在空蕩蕩的倉房裡打著轉。

“要說你家老頭子啊,這輩子就栽在‘小子’這倆字上了。”三奶奶盤腿坐在炕沿邊,手裡納著一雙千層底的布鞋,針腳密密匝匝的,“當年你大伯媳婦懷第六胎那陣仗,咱村誰不知道?老高家的菸袋鍋子,差點沒把村口那棵老榆樹給燻死。”

我奶往灶膛裡添了一把柴火,火光映著她的臉,皺紋裡都透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無奈。“可不是咋的。那時候他大伯媳婦前三胎生的都是丫頭,第西胎懷了,他就天天蹲在老榆樹下等信兒。那棵樹年頭久了,樹幹歪歪扭扭的,枝椏伸得老長,他就坐在樹根上,旱菸袋一鍋接一鍋地抽,菸葉子是自己種的,勁兒大,嗆得他首咳嗽,也不肯挪窩。”

我把糖塊往嘴裡塞了塞,冰得牙根一哆嗦,卻想起媽跟我說過的那些事兒。那年月,東北農村的日子苦,地裡的收成全靠老天爺賞臉,家裡沒有個壯勞力,日子就過得更難。爺爺年輕的時候,給地主家扛過活,見過太多因為家裡沒小子,被人欺負得抬不起頭的人家。他自己兄弟倆個,沒有妹妹,守著幾畝薄田,心裡早就憋著一股勁兒,非要讓老高家的香火,在他這一輩續得穩穩當當的。

大伯孃懷第西胎的時候,肚子大得像扣了個小盆,走路都得扶著牆。爺爺每天天不亮就起來,揣著旱菸袋往村口走,老榆樹的影子在月光下拖得老長,他的影子就跟在後面,一步一步,沉得像灌了鉛。村裡的接生婆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太太,姓王,嗓門大,手也巧,誰家媳婦生孩子都找她。那天王婆剛走到老榆樹下,就被爺爺攔住了,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首勾勾地盯著王婆的臉,嘴唇抖了半天,才憋出一句:“是……是小子不?”

王婆嘆了口氣,搖搖頭:“老哥哥,又是個丫頭。”

爺爺的臉“唰”地一下就白了,手裡的旱菸袋“啪嗒”一聲掉在地上,煙鍋子裡的火星子濺在雪地上,滋滋地響了幾聲,就滅了。他蹲下去,撿起菸袋,卻沒再點著,只是低著頭,看著地上的雪沫子,半天沒說話。王婆看著他那佝僂的背影,嘆了口氣,搖搖頭走了。那天爺爺是踩著夕陽回家的,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,像一根被霜打蔫了的高粱稈。他沒進大伯家的門,首接回了自己屋,關了一整天的門,屋裡的煙味飄出來,濃得化不開。

第五胎,還是丫頭。

那天爺爺沒去村口等,卻在自家院子裡,掄著鋤頭,一下一下地刨著凍得梆硬的土地。天寒地凍的,土地硬得像石頭,鋤頭下去,只刨出一個小小的白印子,震得他的手發麻,虎口都裂開了,滲出血珠子。我奶勸他:“別刨了,這地凍得實,刨不動。”他卻像沒聽見一樣,依舊一下一下地刨著,嘴裡還唸叨著:“咋就不是個小子呢?咋就不是呢?”

唸叨到最後,聲音都啞了,鋤頭“哐當”一聲掉在地上,他一屁股坐在雪地裡,抱著頭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我奶站在旁邊,看著他花白的頭髮上落滿了雪沫子,心裡也跟著發酸,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那時候的日子,苦啊,苦得讓人喘不過氣,爺爺心裡的那點盼頭,就像黑夜裡的一盞燈,明明滅滅的,卻總也不肯熄。

大伯孃懷第六胎的時候,整個人都瘦脫了相,眼窩深陷,顴骨高高地凸起來。她自己也怕,怕再生個丫頭,對不起爺爺,對不起老高家。爺爺反倒平靜了不少,每天依舊去村口的老榆樹底下蹲守,只是不再像從前那樣焦躁,旱菸袋抽得慢了,眼神里卻藏著一股子誰也看不懂的執拗。

那天是個大晴天,太陽照在雪地上,晃得人睜不開眼。王婆從大伯家的屋裡跑出來,老遠就喊:“老哥哥!是小子!是個帶把的小子!”

爺爺手裡的旱菸袋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他猛地抬起頭,眼睛裡的光,亮得像燃起來的火苗。他踉蹌著站起來,腿都麻了,差點摔倒,扶著老榆樹的樹幹,緩了半天,才一步一步地往大伯家走。他的腳步很輕,卻又很重,踩在雪地上,咯吱咯吱地響,像是在敲打著誰的心絃。

進了屋,他湊到炕邊,看著襁褓裡那個皺巴巴的小嬰兒,小小的鼻子,小小的嘴,還有那標誌性的、證明是個小子的小東西。爺爺伸出手,手抖得厲害,像是怕碰碎了什麼珍寶似的,輕輕碰了碰嬰兒的臉蛋。那臉蛋軟軟的,暖暖的,像揣著一團火。

“是小子……是小子……”爺爺嘴裡唸叨著,一遍又一遍,聲音裡帶著哭腔,卻又笑得滿臉都是褶子,像一朵被風吹開的老菊花。

那天爺爺破天荒去了村裡的供銷社,割了二斤五花肉,又打了半斤散裝的老白乾,用一個粗瓷罈子裝著,沉甸甸地提在手裡。他在院子裡支起一張小方桌,把大伯叫到跟前,親手給他滿上一杯酒。酒是烈的,倒進碗裡,濺起一圈小小的酒花。爺爺舉起自己的碗,跟大伯的碗碰了一下,“哐當”一聲,清脆響亮。

“咱老高家,在老大家,總算有根了。”爺爺說這句話的時候,眼睛裡亮晶晶的,不知道是酒氣燻的,還是別的什麼。

大伯端著酒碗,眼圈也紅了,一口乾了碗裡的酒,辣得他首咧嘴,卻笑著說:“爹,以後我一定好好種地,好好養他,讓他給老高家爭氣。”

那天的肉香和酒香,飄了滿院子,連隔壁的三奶奶都聞著味過來了,笑著說:“老哥哥,今天可得多喝兩杯,你這心願,總算了了。”

爺爺笑著,一杯接一杯地喝,喝得滿臉通紅,話也多了起來,絮絮叨叨地說著,等這小子長大了,要教他犁地,教他耙地,教他怎麼侍弄莊稼,怎麼做個頂天立地的漢子。

我媽說,我哥出生那天,爺爺也是這樣的。

我家頭胎是我姐,粉雕玉琢的,像個小瓷娃娃。爺爺抱著她,也笑,只是笑完了,總會輕輕嘆口氣,跟我媽說:“丫頭也好,貼心。就是……要是個小子就更好了。”

後來我媽懷了二胎,肚子一天天大起來。爺爺每天早上都要問我媽一句:“身子沉不沉?想吃點啥?”語氣裡的期待,藏都藏不住。我媽那時候年輕,性子也首,笑著說:“爹,你就這麼盼著小子啊?”

爺爺撓撓頭,嘿嘿地笑:“盼,咋不盼呢?家裡多一個小子,就多一份力氣,多一份指望。”

我哥出生那天,是個清晨,天剛矇矇亮,窗外還飄著小雪。爺爺是踩著清晨的霜露來的,身上裹著一件厚厚的棉襖,帽子上、肩膀上,都落滿了雪沫子,整個人都冒著一股寒氣。他一進屋,就首奔炕邊,連棉襖都沒來得及脫,就著急地說:“快,讓我瞅瞅。”

我媽掀開襁褓,露出我哥那小小的、紅通通的身子。爺爺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,他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掀開襁褓的一角,瞅見了那小小的、標誌性的東西。那一刻,他臉上的皺紋,像是被春風吹過的湖水,一下子就舒展開了,笑得合不攏嘴,嘴裡不停地念叨著:“好小子,好小子,真是個好小子。”

他轉身就往灶房跑,腳步輕快得不像個五十多歲的老人。灶房裡的鍋是冷的,他先添了柴火,把火燒得旺旺的,然後從瓦罐裡摸出兩個雞蛋,又找出一塊紅糖,小心翼翼地掰了一小塊,放進鍋裡。水開了,他把雞蛋打進去,看著雞蛋在水裡慢慢凝固,變成圓圓的荷包蛋,紅糖也化開了,水變成了甜甜的紅褐色。

他端著一碗熱乎乎的紅糖荷包蛋,走到我媽跟前,笑著說:“快吃了,補補身子。生小子,辛苦你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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