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媽看著碗裡的荷包蛋,眼圈有點紅,說:“爹,你也吃一個。”
爺爺擺擺手:“我不吃,我不餓。你吃,你吃了好下奶,好養活咱老高家的小子。”
後來我也來了,是個丫頭。在老姨家回來我都要滿月了
他看著我,,說:“這丫頭,送人吧,家裡丫頭小子都有了,我媽不願意,我爸也沒說啥
只是抱我的時候,他總會輕輕唸叨一句:“要是個小子就更好了。”
那句話,像一根細細的針,輕輕紮在我心裡,那時候我還小,不懂是什麼意思,只覺得爺爺的聲音裡,有點淡淡的遺憾。
爺爺對我哥哥很好,有什麼好吃的,都會偷偷塞給哥哥,趕集回來,也會給哥哥買糖吃,買那種裹著彩色糖紙的水果糖,甜絲絲的,能甜好幾天,他就開始教大哥認地裡的莊稼,教他怎麼分辨玉米和高粱,怎麼看麥子熟沒熟。大哥那時候還小,貪玩,總愛跑,爺爺就跟在後面追,嘴裡喊著:“慢點跑,別摔著,以後你可是要扛犁耙的人。”
大姑嫁得近,就在鄰村,走路半個鐘頭就到了。大姑懷頭胎的時候,爺爺也天天惦記著,隔三差五就往大姑家跑,拎著一兜子自己種的雞蛋,囑咐大姑要多吃點,好好養身子。大姑生表哥那天,爺爺正在地裡幹活,聽見訊息,扔下鋤頭就往大姑家跑,跑得滿頭大汗,棉襖都脫了,攥在手裡。
看見襁褓裡的表哥,爺爺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,逢人就說:“我大姑家的小子,壯實!一看就是個能扛事兒的!”他還說,大姑是“一索得男”,有福氣,給老高家爭了光。
那時候村裡的人都羨慕爺爺,說他有福氣,孫子外孫一個個的,都是小子。爺爺聽了,嘴上說著“一般一般”,心裡卻樂開了花,走路都帶著風。
老姑遠嫁,嫁到了幾百里外的一個小山村,路不好走,一年也回不來幾次。老姑頭胎生了表妹,是個丫頭片子,粉雕玉琢的,很是可愛。爺爺第一次見表妹的時候,是老姑帶著表妹回孃家,坐了大半天的火車,又轉了拖拉機,一路顛簸。
表妹那時候剛會走路,梳著兩個小辮子,看見爺爺,怯生生地躲在老姑身後。爺爺伸出手,想抱抱她,又怕嚇著她,手裡攥著一塊糖,遞過去:“丫頭,來,吃糖。”
表妹怯生生地接過糖,剝開糖紙,放進嘴裡,甜得眯起了眼睛。爺爺看著她,笑了,嘴裡說著:“丫頭片子也稀罕,水靈靈的,跟她媽一樣俊。”
只是我看見,爺爺的眼神里,總有點空落落的,像缺了點什麼。他摸著表妹的頭,輕輕嘆了口氣,沒再說什麼。
後來老姑懷了二胎,肚子裡的孩子,是個小子。那時候爺爺的己經不在了,
他在的時候和我奶說:“等老姑家生小子,給他包個大紅包,再教他認認咱們老高家的莊稼。”
只是爺爺沒能等到那一天。
那年冬天,雪下得特別大,鵝毛大雪,下了整整三天三夜,把村子埋得嚴嚴實實的。爺爺的咳嗽越來越重,臉憋得發紫,躺在床上,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。家裡人把村裡的醫生請來,醫生搖搖頭,說爺爺年紀大了,身子骨太虛,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了。
哥哥那時候才五歲,蹲在爺爺的炕邊,攥著他的手。他的手很涼,像冰一樣,卻還是努力地手
爺爺笑了笑,眼睛裡的光,一點點地暗了下去。
他走的那天,雪還在下,整個村子都靜悄悄的,只有風吹過樹梢的聲音,嗚嗚的,像在哭。
後來,老姑家的小表弟出生了,白白胖胖的,很是壯實。我媽抱著我去看他的時候,他正躺在襁褓裡,睡得很香。我看著他,想起了爺爺,想起了爺爺那雙佈滿皺紋的手,想起了爺爺嘴裡唸叨的那句“咱老高家,總算有根了”。
我蹲在倉房的門檻上,把嘴裡的糖塊嚥了下去,甜味還留在舌尖上。風還在吹,雪沫子還在飄,倉房裡的玉米稈還在簌簌地響。三奶奶還在跟我奶嘮嗑,嘮著爺爺的那些事兒,嘮著那年月的那些苦日子。
我攥著手裡的糖紙,糖紙上印著一朵小小的紅花,在雪地裡,顯得格外鮮豔。我想起爺爺,想起他蹲在村口老榆樹下的背影,想起他給我買的那些糖,想起他摸著我的頭,唸叨著“要是個小子就更好了”。
其實我知道,爺爺的重男輕女,從來都不是嫌棄丫頭片子。那是窮日子熬出來的執念,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莊稼人,對家族香火最樸素的盼。他盼的不是小子能光宗耀祖,不是小子能大富大貴,只是盼著,在他走了之後,家裡還有個頂天立地的人,能替他守著那幾畝薄田,守著一大家子的煙火氣,守著老高家的根。
風從倉房的縫隙裡鑽進來,帶著點柴草的香味,恍惚間,我好像又聽見了爺爺的聲音,他在喊我哥:“過來,爺爺給你買糖吃。”
我抬起頭,看向村口的方向,老榆樹的影子,在雪地裡靜靜佇立著,像爺爺的背影,一首都在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