娘總說，等攢夠了錢，就拉幾車碎磚頭來墊墊地，再把牆泥抹一遍，把屋頂的茅草換一換。可這話說了一茬又一茬，日子照舊是緊巴巴的。爹在地裡忙活，面朝黃土背朝天，一年到頭也掙不了幾個錢。地裡的收成不好，除去交公糧，剩下的勉強夠一家人餬口。娘在家裡養雞養豬，閒下來就納鞋底、縫補衣服，換些零錢貼補家用。她納的鞋底結實，村裡的人都喜歡找她做，一雙鞋底能掙五毛錢。那點墊房子的念想，也就擱在了嘴邊，像一粒發不了芽的種子，埋在心底，慢慢被遺忘。
搬出去之後，我和姐姐偶爾會跟著爹孃回老院子看奶奶。可每次去，都覺得生分，像是走進了別人家的門。
大伯母的臉總是笑盈盈的，見了我們，會熱情地打招呼，會拉著孃的手嘮家常，可她再也不會像從前那樣，從兜裡掏出糖塊塞給我和姐姐了。從前，她的兜裡總揣著各種各樣的糖，有水果糖，有奶糖，甜絲絲的，是我和姐姐最稀罕的東西。那時候，她總會把糖塞進我們手裡，笑著說“慢點吃”。可現在，她的兜裡空空如也，連一絲糖味都聞不到了。她的手裡總是端著一碗水，或者拿著一根針線，像是在刻意躲避什麼。
大伯坐在炕頭抽菸，菸袋鍋裡的火星一明一滅，映著他沉默的臉。他話少了，不像從前那樣，會拉著爹的手，聊地裡的莊稼，聊村裡的新鮮事。從前，他們兄弟倆能聊到大半夜，喝著米酒，說著心裡話。我們去了，他只是點點頭，算是打過招呼，然後就繼續抽菸，煙霧繚繞，把他的臉遮得模模糊糊的。他的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疏離，像是不認識我們一樣。
奶奶呢，還是坐在炕頭，只是她的眼神變了，不再像從前那樣，會溫柔地落在我和姐姐身上，會笑著叫我的小名“凍梨”。從前，她會把我摟在懷裡，給我梳辮子，給我講爺爺年輕時的故事。她的手雖然粗糙，卻很溫暖。可現在，她的眼神總黏在大伯家的堂姐堂弟身上，黏糊糊的，扯都扯不開。堂姐堂弟圍在她身邊，嘰嘰喳喳地說著話，她會從兜裡掏出糖塊給他們，是那種包裝精美的水果糖，甜得發膩。她會伸手摸摸堂弟的頭，拍拍堂姐的背，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，像一朵盛開的菊花。可當我和姐姐湊過去，想聽聽他們在說什麼的時候，她的眼神就淡了，只是淡淡地掃我們一眼，然後又轉過頭，繼續和堂姐堂弟說話，彷彿我們是兩個透明的影子。她的手裡還拿著一個撥浪鼓，是堂弟的玩具，她搖著撥浪鼓，發出咚咚的聲響，那聲響，像是敲在我的心上。
我和堂弟吵架，是在一個秋天的午後。
那天的日頭很毒，曬得苞米葉子都捲了邊，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燥熱的氣息，連風都是燙的。苞米地的玉米己經長得一人多高了，綠油油的，像一片綠色的海洋。我和堂弟在老院子的泥地裡玩玻璃球，泥地被太陽曬得裂了縫，踩上去硬邦邦的。那是我最寶貝的一顆玻璃球，是爺爺生前給我哥哥買的，一顆透亮的藍，像把秋天的天空揉碎了，裝進了玻璃球裡。陽光照在上面，會折射出五彩的光芒。哥哥去上學了，把這顆玻璃球送給了我，他說：“凍梨，這球是咱爺爺給的，你要好好收著，別弄丟了。” 我把玻璃球藏在炕頭底下的木匣子裡，木匣子是爺爺做的，上面刻著一朵小花。每天我都要拿出來看幾遍，摸幾遍，生怕它長了翅膀飛了。
那天，堂弟看見了我手裡的藍玻璃球，眼睛一下子亮了。他的眼珠子滴溜溜轉，盯著我的玻璃球，像是看見了什麼寶貝。他撲上來，就要搶我的球，嘴裡還嚷嚷著：“這球是我的！我要！我要！” 他的手髒兮兮的，指甲縫裡嵌著泥。我死死地攥著玻璃球，往後退，嘴裡喊著：“這是我的！是我哥哥給我的！你不許搶！” 我的手心裡全是汗，把玻璃球攥得發燙。堂弟不肯罷休，他伸出手，抓著我的胳膊，使勁地拽，指甲摳進了我的肉裡，疼得我首咧嘴。胳膊上立刻滲出了血珠，混著泥土，火辣辣地疼。
我急了，撲上去，和他扭打在泥地裡。我們滾來滾去，身上沾了一身的黃土，頭髮上、臉上，都是泥點子。堂弟比我小一歲，力氣卻不小，他抓著我的頭髮，我拽著他的衣服。他的衣服是新的，是大伯母趕集給他買的，被我拽得掉了一個釦子。我抓著他的胳膊，他咬著我的手，疼得我眼淚都快掉下來了。兩個人都使出了渾身的力氣，嘴裡還不停地罵著，聲音又尖又響，吵得院子裡的麻雀都撲稜稜地飛遠了，落在院牆上，嘰嘰喳喳地叫著，像是在看熱鬧。
奶奶聽見動靜趕過來的時候，堂弟正咧著嘴哭，哭得驚天動地，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，糊了一臉的泥。他坐在地上，蹬著腿，像個撒潑的無賴。我攥著那顆藍玻璃球，喘著粗氣，瞪著堂弟，胸口一起一伏的。手上的皮膚被劃破了，滲出血珠，混著泥土，火辣辣地疼。玻璃球在我的手心裡，冰涼冰涼的，卻硌得我手心生疼。
我以為奶奶會問問咋回事，會看看我的手，會說一句公道話。畢竟，是堂弟先搶我的球，是他先動手抓我的。我眼巴巴地看著奶奶，眼裡滿是期待，像一隻等待主人安慰的小狗。
可她沒有。
奶奶拄著柺杖，一步步走過來，柺杖是爺爺生前用過的，木頭做的，上面刻著幾道紋路。柺杖篤篤地敲著泥地，敲得人心尖發顫。她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，眼神冷冷的，像結了冰的湖面。她二話沒說，揚起手裡的柺杖，輕輕敲了敲我的胳膊，柺杖頭是木頭做的，敲在胳膊上，不疼，卻像一根針，扎進了我的心裡，密密麻麻的疼。她的聲音冷冷的，像冰碴子似的，砸在我的臉上：“凍梨你咋這麼不懂事？你弟比你小，你不知道讓著點？”
我愣住了，手裡的玻璃球硌得手心生疼。我張了張嘴，想喊“是他搶我的”，想喊“是他先抓我的”，想喊“這球是爺爺給我哥哥的”，可話到嘴邊，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似的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喉嚨裡像是堵著一團棉花，又幹又澀。只有眼淚，像斷了線的珠子，順著臉頰往下掉，砸在泥地裡，暈開一小片溼痕。眼淚砸在手上，冰涼冰涼的，和玻璃球的溫度一樣。
娘趕緊從屋裡跑出來，看見我和堂弟渾身是泥的樣子，臉色一下子白了。她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，把我拉到身後，對著奶奶陪笑，笑容裡滿是討好，像一朵勉強綻開的花：“媽，小孩子鬧著玩呢，不礙事，回頭我好好說說他。” 她的手在發抖，聲音也在發抖。爹也跟著走了出來，他皺著眉，看了看我，又看了看奶奶，然後拉了拉我的衣角，低聲說：“不許胡鬧。”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，一絲疲憊，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東西。他的手很粗糙，蹭在我的衣角上，硌得我難受。
堂弟看見奶奶護著他，哭得更兇了，他撲進奶奶的懷裡，摟著奶奶的脖子，嘴裡還嘟囔著：“奶奶，他欺負我！他搶我的球！” 他的鼻涕蹭在了奶奶的衣服上，留下一片溼痕。奶奶拍著他的背，哄著他，聲音軟得像棉花：“乖，不哭了，奶奶給你買糖吃，比他那破球好吃多了。” 她的手輕輕拂過堂弟臉上的泥點子，眼神里滿是心疼，那種心疼，是我很久很久沒有見過的。那種眼神，像一把刀，割著我的心。
堂弟躲在奶奶身後，偷偷探出頭，衝我做了個鬼臉，嘴角還掛著眼淚和鼻涕，看著格外刺眼。他的眼裡滿是得意，像是打了一場勝仗。
我看著奶奶摟著堂弟，看著她溫柔地拍著堂弟的背，看著她眼神里的心疼，陽光落在她的白髮上，金燦燦的，卻暖不透我的心。那顆藍玻璃球在我的手心裡，冰涼冰涼的，像一塊冰，凍得我手心發麻。
那天回家的路上，我攥著那顆藍玻璃球，一路走一路掉眼淚。
爹和娘走在前頭，他們的腳步很慢，很慢，兩個人都沒有說話，只有腳步聲，踏在土路上，沙沙的，像誰在低聲啜泣。土路坑坑窪窪的，走起來很硌腳。姐姐走在我身邊，她伸出手，輕輕牽住我的手，她的手暖暖的，軟軟的。我攥著玻璃球的手，因為太用力，指節都泛了白。眼淚砸在土路上，砸在我的手背上，砸在那顆藍玻璃球上，暈開一小片溼痕，風一吹，就幹了，連個印兒都沒留下，彷彿從來沒有哭過一樣。就像那些曾經的溫暖，風一吹，就散了。
走到苞米地邊上的時候，姐姐忽然停下腳步，她從兜裡掏出一塊糖，是橘子味的，糖紙皺巴巴的，卻透著一股子甜香。這是姐姐攢了好幾天的糖，是她幫隔壁王奶奶餵豬，王奶奶獎勵給她的。豬很兇，姐姐餵豬的時候，差點被豬拱到。她把糖塞進我的手裡，低聲說：“凍梨，別哭了，吃塊糖吧，甜的。” 她的聲音很輕，像一陣溫柔的風。
我剝開糖紙，把糖塞進嘴裡，橘子味的甜立刻在嘴裡瀰漫開來，甜絲絲的，卻壓不住心裡的那股酸。那股酸，從心口湧上來，湧到喉嚨裡，湧到鼻子裡，讓我忍不住又掉下眼淚。糖在嘴裡慢慢融化，甜得發膩，卻怎麼也甜不透那顆冰涼的心。眼淚和糖混在一起，鹹鹹的，甜甜的，說不出是什麼滋味。
我抬頭看了看天，天上的雲慢悠悠地飄著，像奶奶的臉，淡淡的，卻偏得厲害。風從苞米地裡吹過來，帶著玉米葉子的清香，卻吹不散我心裡的委屈。苞米杆沙沙地響，像是在替我哭，又像是在安慰我。陽光穿過玉米葉子的縫隙，灑在地上，形成一片片光斑，晃得我眼睛疼。
回到那個小院子的時候，天己經擦黑了。三間土坯房靜靜地立在暮色裡，牆皮上的土塊又掉了幾塊，在地上堆了一小堆。屋簷下的蜘蛛網被風吹得晃來晃去，像一張破破爛爛的網。網裡粘著幾隻小蟲子，一動不動的，像是死了。
我跟著爹孃走進屋，屋裡的潮氣更重了，土腥味嗆得我首咳嗽。娘點上煤油燈，昏黃的燈光照亮了屋裡的每一個角落，照亮了坑坑窪窪的地面，照亮了牆上的裂縫，照亮了我們一家人疲憊的臉。燈光很暗，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，像一個個孤獨的符號。
那天夜裡，我攥著那顆藍玻璃球睡的。
我把玻璃球緊緊地攥在手心，貼在胸口，彷彿這樣，就能感受到爺爺的溫度。我躺在冰冷的土炕上，小花貓蜷在我的身邊，發出輕輕的呼嚕聲。它的毛軟軟的，暖暖的，像一團棉花。姐姐睡得很沉，呼吸均勻，長長的睫毛在燈光下投出一小片陰影。她的臉上還帶著淚痕，怕是也在夢裡哭了。
我睡不著，閉上眼睛，眼前就浮現出爺爺的樣子。他坐在老院子的榆樹下，手裡轉著那顆藍玻璃球，陽光透過球身，在地上投出一小片晃動的藍光，像一汪小小的湖。爺爺的臉上帶著笑，皺紋都舒展開來，他說：“凍梨，這球是你的，誰也搶不走。” 我伸出手去夠，想去摸爺爺的臉，想去抓那顆藍玻璃球，可我只撈著一把涼颼颼的空氣，還有滿手的淚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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