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是凍梨》第12章 偏沉的秤砣(1)

作者:喜歡野柿子的凍梨·6個月前

爺爺走後的第二年,春風剛吹軟了院牆外的凍土層,牆根下的衰草冒出針尖大的綠芽,牆皮上的霜花融成一灘灘水漬,順著裂縫往下淌,分家的話就從奶奶嘴裡飄了出來,輕飄飄的,卻砸得人心口發沉。

那天晌午的日頭格外暖,曬得人骨頭縫裡都透著懶。老院子裡的大榆樹剛抽了新葉,嫩綠的榆錢一串串垂下來,風一吹,簌簌地落,像下了一場細碎的綠雪。奶奶坐在榆樹下的小馬紮上,脊背佝著,像一截被霜雪壓彎的枯木。她手裡捻著一顆曬乾的玉米粒,黃澄澄的玉米粒在她枯瘦的指縫間轉來轉去,轉得人眼暈。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垢,那是一輩子侍弄莊稼留下的印記。大伯母端來一碗晾好的白開水,放在奶奶腳邊的石墩上,碗沿上氤氳著薄薄的水汽,碗底還沾著一圈沒洗乾淨的玉米麵糊。

院子裡靜悄悄的,只有榆錢飄落的輕響,還有公雞在牆頭打鳴的聲音,隔著幾戶人家飄過來,悶悶的,像被什麼東西捂住了嘴。爹蹲在不遠處的菜畦邊上,手裡攥著根光禿禿的木棍,一下一下劃拉著剛化凍的泥土,劃出一道又一道深淺不一的印子。他的眉頭皺著,額頭上的抬頭紋擰成了一個川字,身上那件藍布褂子洗得發白,袖口磨出了毛邊,被風一吹,輕輕晃盪。褂子的下襬還沾著早上挑水時濺上的泥點,乾硬得硌人。娘站在灶臺門口,手裡攥著塊洗得泛黃的抹布,一下又一下地擰著,水珠順著抹布的邊角往下滴,砸在青石板上,暈開一小片溼痕,很快又被日頭曬乾,只留下一個淡淡的印子,像誰在石板上畫了個模糊的圈。

奶奶捻夠了玉米粒,把那顆乾硬的糧食丟進嘴裡,慢慢嚼著,發出輕微的咯吱聲。牙口早就鬆了,嚼一粒玉米都要費半天勁。過了半晌,她才慢悠悠地開口,聲音啞啞的,像被砂紙磨過:“我跟老大過,老大家人口稠,熱乎。”

一句話,像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水面,瞬間攪亂了院裡的空氣。可沒人反駁,連大氣都不敢出。

爺爺在的時候,這院子裡的煙火氣是勻勻的。晚飯時,土灶上燉著的酸菜白肉鍋咕嘟咕嘟冒泡,肥肉熬出的油星子浮在湯麵上,香味飄滿整個院子,連隔壁的大黃狗都蹲在門口,搖著尾巴嗚嗚叫。爺爺坐在炕頭,懷裡抱著我,一邊抽著旱菸,一邊給我講他年輕時闖關東的故事,菸袋鍋裡的火星一明一滅,映著他佈滿皺紋的臉。煙味混著肉香,嗆得我首咳嗽,他就笑著把菸袋鍋摁滅在炕沿上,伸手揉揉我的頭髮。奶奶坐在炕梢,手裡納著鞋底,麻繩穿過鞋底的聲音嗤啦嗤啦響,時不時抬頭嗔怪一句:“抽那麼多煙,也不怕嗆著孩子。” 大伯和爹坐在炕桌兩邊,喝著自家釀的米酒,米酒是用去年新收的糯米釀的,甜滋滋的,帶著一股子酒香。他們聊著地裡的收成,聊著誰家的母豬下了崽,聊著村裡的新鮮事,聲音不大,卻透著一股子踏實。姐姐和堂哥堂姐們在炕上來回打滾,把炕蓆蹭得沙沙響,手裡還攥著沒吃完的粘豆包,豆沙餡蹭得滿臉都是。那時候的風是暖的,月是圓的,連院子裡的榆樹葉,都透著一股子甜絲絲的勁兒。

如今爺爺走了,那股勻乎勁兒,也跟著散了。

奶奶的話落了地,就再也沒人接茬。大伯母臉上的笑紋深了些,連忙走過來,扶著奶奶的胳膊說:“媽說的是,您跟我們過,保準讓您吃好喝好,不受委屈。” 她的手戴著一枚銀戒指,是大伯去年趕集給她買的,蹭在奶奶的胳膊上,涼颼颼的。大伯蹲在牆根下抽菸,菸捲燃了半截,菸灰掉在他的黑布鞋上,他也沒抬手撣。鞋面上沾著泥,腳趾頭的位置破了個洞,露出半截黢黑的腳趾。

爹劃拉泥土的動作停了,他抬起頭,看了看奶奶,又看了看大伯,嘴唇動了動,終究還是沒說出一個字。他的眼睛裡佈滿了紅血絲,這些天又忙著地裡的活,怕是沒睡過一個囫圇覺。只是又低下頭,繼續用木棍劃拉著那片早己被劃得不成樣子的泥土,彷彿那泥土裡藏著什麼解不開的疙瘩。娘嘆了口氣,把擰得半乾的抹布搭在灶臺邊的繩子上,轉身進了屋,不一會兒,屋裡傳來了碗筷碰撞的輕響,悶悶的,像誰在心裡敲著小鼓。

分家的物件很快就清點好了,就在那個榆錢飄落的午後。

爺爺留下的那個紅漆木箱,是他年輕時走南闖北帶回來的,箱子上的紅漆掉了大半,露出裡面深褐色的木頭,邊角處磕出了一個個坑窪,那是路上磕碰留下的痕跡。木箱裡裝著他的舊棉襖,棉花都板結了,硬邦邦的,還有幾封泛黃的信,是他當年寫給奶奶的,字歪歪扭扭,卻透著一股子鄭重。信紙上的字跡有些模糊了,被歲月浸得發了黃。大伯母說這箱子是爺爺的心肝寶貝,該留給大伯,於是大伯就把箱子抱回了自己屋裡,動作麻利得像是怕被人搶了去。抱箱子的時候,他的胳膊上青筋暴起,額頭上滲出汗珠。

掛在房樑上的那串幹辣椒和大蒜,曬得通紅髮亮,是奶奶去年秋天親手串起來的。辣椒是自家種的,辣得嗆人,大蒜的瓣兒飽滿,透著一股子辛辣味。大伯母搬來梯子,梯子腿有些晃,她爬上去的時候,爹伸手扶了一把,她卻嫌惡地躲了躲,嘴裡說著“不用不用”,聲音裡卻帶著一股子生分。她一把一把地往下摘,辣椒和大蒜的辛辣味飄滿了院子,嗆得我首打噴嚏,眼淚都流出來了。她把那些乾貨塞進自家的竹筐裡,竹筐是新的,篾條編得細密,嘴裡還唸叨著:“這些東西曬得好,留著冬天燉肉吃,香得很。” 她的嘴角揚著,眼裡滿是算計。

就連爺爺養了好幾年的那隻老花母雞,也沒能逃過被分走的命運。那隻雞是爺爺的心尖寵,每天早上,爺爺都會抓一把玉米粒餵它,看著它咯咯嗒嗒地跑遠,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。這隻雞每天都下一個蛋,爺爺總把雞蛋攢著,留給哥哥吃吃。那天,大伯把老花母雞抱在懷裡,雞撲騰著翅膀,咯咯地叫,聲音裡滿是驚慌,爪子撓著大伯的胳膊,撓出了幾道紅印子。奶奶站在一旁看著,眼神淡淡的,沒有說話。陽光落在她的白髮上,白得刺眼。

我們家分到的,是爺爺早年間在村前頭蓋的那個小院子。那院子離村中心遠,孤零零地杵在一片苞米地邊上,像個被人遺忘的孤兒。院牆外面,是一望無際的苞米地,春天剛種下的苞米苗,嫩生生的,在風裡晃盪。

搬去的那天,天陰沉沉的,鉛灰色的雲壓得很低,彷彿一伸手就能摸到。風颳得緊,嗚嗚地響,像是誰在哭。爹和娘扛著鋪蓋捲走在前頭,鋪蓋卷用藍布包著,沉甸甸的,把他們的腰都壓彎了。鋪蓋卷裡裹著我們一家人的衣服和被褥,被子是舊的,棉花都結塊了,蓋在身上又沉又冷。我跟在姐姐身後,懷裡抱著我的小花貓,貓是我從老院子抱來的,是大花貓生的崽,渾身雪白雪白的,只有尾巴尖上有一抹黑。小花貓不安分地叫著,爪子撓著我的胳膊,我緊緊地抱著它,生怕它跑掉。我的胳膊上還穿著那件舊棉襖,是姐姐穿小了的,袖子短了一截,露出半截凍得通紅的手腕。

姐姐的手裡攥著她的布娃娃,是大伯母去年送給她的,娃娃的裙子己經洗得發白,頭髮也掉了大半,露出裡面的硬紙板。姐姐走得很慢,時不時回頭望一眼老院子,望一眼那棵飄著榆錢的大榆樹,望一眼那扇熟悉的木門,眼神里滿是不捨。她的臉上帶著淚痕,怕是早就偷偷哭過了。

那個小院子的院牆是用黃土夯的,好些地方都塌了,露出裡面混雜的麥秸,風一吹,麥秸就簌簌地往下掉。院牆的大門是用幾根木頭拼起來的,木頭都朽了,門軸早就鏽死了,推開的時候,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,像是誰在哭。門上還掛著一把舊鎖,鎖芯都鏽了,根本鎖不上。

院子裡的三間土坯房,更是破舊得讓人心裡發酸。牆皮掉了大半,露出裡面黃黑相間的土塊,土塊上佈滿了裂縫,像一張張咧開的嘴,彷彿隨時都會塌下來。房頂上的茅草枯了大半,被風吹得東倒西歪,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裡面的椽子,光禿禿的,像老人的肋骨。屋簷低低的,像被霜雪壓彎了腰的老頭,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淒涼。屋簷下還掛著幾個破了的玉米棒子,是去年剩下的,早就被蟲子蛀空了。

我跟著爹孃走進屋,一股潮溼的土腥味撲面而來,嗆得我首皺眉。屋裡的地比院心的地還要低半尺,地面是夯實的黃土,坑坑窪窪的,踩上去軟綿綿的,像是踩在棉花上。牆角的土坯被潮氣浸得發了黑,長出了一層薄薄的綠毛,看著讓人心裡發怵。牆根下還積著一灘灘水,是前幾天下雨滲進來的,散發出一股子黴味。

姐姐把她的布娃娃放在炕沿上,娃娃的白裙子蹭到了炕邊的潮氣,立刻洇出了一塊深色的印子,像一塊難看的補丁。炕是冷的,炕蓆上有幾個破洞,露出裡面的土坯。娘嘆了口氣,放下鋪蓋卷,伸手摸了摸冰涼的炕牆,指尖沾了一層溼乎乎的泥土。她轉過身,看著爹,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:“趕明兒找些碎磚頭,把地面墊墊吧,不然下雨天可怎麼過。” 爹點了點頭,沒說話,只是走到窗邊,推開那扇糊著舊報紙的木窗。報紙早就黃了,被風吹得嘩嘩響,上面的字跡模糊不清。窗外的苞米地一望無際,綠油油的葉子在風裡搖晃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
小花貓從我懷裡跳下來,在屋裡轉了一圈,喵喵地叫著,像是在抱怨這個陌生的地方。它走到牆角,聞了聞,又嫌棄地躲開了。我蹲下來,摸了摸它的頭,它用腦袋蹭著我的手心,軟軟的,暖暖的,讓我心裡稍微好受了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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