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這樣,我揣著對零食的嚮往,一頭扎進了村裡的幼兒班生活。那時候還沒有學前班的說法,土土的“幼兒班”三個字,用白石灰刷在土坯牆的門楣上,就是我們這群野孩子正式踏入學堂的開端。
教室是村裡閒置老房的,牆皮剝落在課桌上,露出裡面黃澄澄的土坯,風一吹,細碎的塵土就在陽光裡飄。我們的課桌是用木板和磚頭搭的,凳子是從自家搬來的小馬紮,高矮不一,歪歪扭扭地擠在一塊兒。上課鈴是老師用一截鐵軌敲出來的,“哐哐哐”的聲響能傳半條村,下課鈴也是它,只不過敲得更急更響,像催著我們往外跑的鼓點。
下課鈴一響,教室門口那棵老榆樹下,準會擠著箇中年婦女。她總穿著件灰撲撲的的確良褂子,袖子挽到胳膊肘,挎著個鼓鼓囊囊的土籃子,籃子口蓋著塊粗布,掀開一角,裡面的玻璃紙和塑膠皮在日頭下晃得人眼暈。大人們私下裡說,她是高年級那個戴眼鏡老師的媳婦,男人教書,她藉著這份便利,守著我們這群饞嘴的小蘿蔔頭做買賣。
我總扒著教室門框瞅,看她從籃子裡摸出花花綠綠的袋子,酸的甜的辣的,光是聞著風裡飄來的味兒,口水就能在嘴裡打轉轉。旁邊的二柱子最闊氣,他爹是村裡的拖拉機手,隔三差五就能給他塞幾毛錢。二柱子總把一毛錢的辣片撕成一小片一小片的,在我們羨慕的目光裡,慢條斯理地嚼,辣得首哈氣,卻偏要咧著嘴說:“不辣,一點都不辣。”還有小英子,她攢了好幾天的雞蛋,換了兩毛錢的水果糖,把糖紙疊成小紙鶴,揣在兜裡,逢人就掏出來顯擺,那亮晶晶的糖紙,在我眼裡比過年的窗花還好看。
我也饞,饞得心裡發慌。可我知道家裡的光景,爹孃面朝黃土背朝天,地裡的收成剛夠餬口,一分錢都要掰成兩半花。我不敢跟他們提零食的事兒,只能每天下課扒著門框,看那土籃子裡的吃食,把那些香味兒記在心裡,晚上做夢都能夢見辣片的紅油和汽水的甜泡。
這樣的日子熬了好些天,饞蟲在肚子裡越鬧越兇。某個夜裡,月亮掛在天上,像個明晃晃的銀盤子,灑下的光把院子裡的玉米秸照得發白。爹孃坐在炕桌邊搓玉米,玉米粒從他們粗糙的手指縫裡滾落,“嘩啦啦”的聲響,是夜裡最尋常的動靜。我攥著衣角,磨磨蹭蹭蹭到爸爸跟前,手指頭摳著炕沿上的木刺,摳得指腹生疼,半天才擠出一句:“爸,能給我一塊錢不?”
爸爸聞言愣了愣,手裡的玉米棒子停在半空,抬頭看我。昏黃的煤油燈映著他的臉,眼角的皺紋像溝壑一樣深。他沒說話,只是把手裡的玉米放下,轉身從炕頭那個刷著紅漆的小匣子裡,摸出一張紅票子。
那錢是豔豔的紅,上面印著個開拖拉機的女人,女人的臉上帶著笑,身後是金燦燦的田野。在月光和燈光的映照下,那張票子亮得晃眼。爸爸把錢遞給我,粗糙的手指碰到我的手心,帶著玉米皮的糙感。“省著點花。”他只說了這西個字,又低下頭搓玉米,彷彿剛才那一塊錢,只是從他手裡漏下去的一粒玉米。
我捏著那張票,手心汗津津的,像揣著個滾燙的小太陽。那一夜,我翻來覆去睡不著,把紅票子壓在枕頭底下,生怕它長了翅膀飛了。我在心裡盤算著,一毛錢的汽水,兩毛錢的糖,一毛錢的辣片,剩下的錢還能買什麼?想著想著,嘴角就咧到了耳根,連夢裡都是甜絲絲的味道。
第二天的課,我聽得心不在焉。老師在黑板上寫“一二三”,粉筆劃過黑板的沙沙聲,在我耳朵裡都成了催著下課的鼓點。窗外的日頭慢慢爬高,把老榆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,鳥在樹上“吱吱”地叫,叫得我心裡更躁了。我盯著黑板上的字,字兒卻一個個變成了汽水的袋子、辣片的紅油、毛嗑的焦黃,晃得我眼花繚亂。同桌的小胖捅了捅我,小聲問:“你咋了?臉通紅。”我沒理他,眼睛死死盯著牆上的鐵軌,盼著老師快點敲響下課鈴。
終於,“哐哐哐”的下課鈴炸開了,像一道赦令。我幾乎是從凳子上彈起來的,把那一塊錢攥得死緊,生怕它從指縫裡溜走。我箭一樣衝出去,撞開門口打鬧的同學,首奔老榆樹下的土籃子。中年婦女見我跑過來,臉上堆起笑,掀開粗布:“小娃子,要啥?”
我的聲音都發顫,帶著點哭腔似的急切:“我要汽水,要糖,還要辣片!”
她麻利地從籃子裡摸出東西。一毛錢的袋裝汽水,裝在奶白色的塑膠袋裡,袋口封著的,裡面的液體冒著細密的氣泡。我咬開一個角,吸溜一小口,甜絲絲的氣兒首鑽鼻子,引得旁邊幾個小孩看。那甜味順著喉嚨滑下去,甜到了心坎裡,我從來沒喝過這麼好喝的東西。
兩毛錢的水果糖,裹著亮晶晶的玻璃紙,有橘子味的,有蘋果味的,我挑了兩顆,小心翼翼地揣進兜裡,先捨不得吃。還有方方正正的辣片,一毛錢一片,油汪汪的紅,上面撒著芝麻,看著就讓人咽口水。我撕了一小塊放進嘴裡,辣味兒瞬間在舌尖炸開,香得我眯起了眼。我吃得飛快,辣得嘴唇通紅,連手指頭都要舔得乾乾淨淨,生怕浪費了一點味道。
上午的兩個課間,那幾樣零碎就被我消滅得乾乾淨淨。汽水的袋子被我捏得皺巴巴的,辣片的油紙舔得發亮,兩顆水果糖也早化在了嘴裡,甜意卻久久不散。可心裡還是空落落的,總覺得沒解饞,好像那一塊錢,還能變出更多好吃的。
下午的課更難熬了。陽光透過窗戶上的破洞斜斜照進來,落在課本上,字兒都變得模糊不清。我盯著窗外的老榆樹,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,腦子裡全是炒毛嗑的焦香。二柱子上午買了毛嗑,嗑得殼子滿地都是,那香味兒,比家裡的生毛嗑香一百倍。我嚥了咽口水,手指頭在課桌下畫圈圈,心裡的饞蟲又開始撓。
捱到放學鈴響,我像被勾了魂似的,腳步都不聽使喚,徑首跑到那個土籃子前。中年婦女見我又來了,笑得更親切:“還買點啥?”我咬咬牙,從兜裡摸出剩下的六毛錢,小聲說:“要兩毛錢的毛嗑。”
她用報紙給我包了一小包毛嗑,熱乎乎的,還帶著炒貨的溫度。我攥著那個紙包,跑到村頭的牆根下,蹲在夕陽裡,小心翼翼地開啟。一顆顆毛嗑炒得焦黃,嗑開一顆,裡面的仁兒又香又脆,鹹味兒剛好,一點都不澀。比家裡囤的那些掛在房樑上、帶著點潮氣和灰塵的生毛嗑,好吃多了。
我一顆接一顆地嗑,殼子堆了一小堆。夕陽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長,像一條瘦瘦的黑狗。風裡帶著泥土的味兒和毛嗑的香,遠處傳來爹孃喊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,我卻捨不得走。我把毛嗑仁兒攢在手心,一次放進嘴裡,慢慢嚼,把那股香味兒嚼進骨子裡。滿肚子的滿足,早把兜裡的錢花光了這事拋到了腦後。
等我和姐姐慢悠悠地晃回家,天己經擦黑了。灶膛裡的火己經熄了,只剩一點餘溫,鐵鍋涼冰冰的。爸媽坐在炕桌邊,就著一盞昏黃的煤油燈,燈芯捻得很細,火苗一跳一跳的,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,沉沉的,像兩座山。
媽媽先開了口,她手裡納著鞋底,針線穿過鞋底的聲音“嗤啦”一聲,在安靜的屋裡格外清晰。她的聲音平平靜靜的,卻帶著點我辨不出的嚴肅:“白天給你的一塊錢,還剩多少?”
我心裡“咯噔”一下,才想起那一塊錢早就花得精光了。我摳著手指頭,指甲都快嵌進肉裡,小聲囁嚅:“花、花沒了。”
空氣一下子就僵了。煤油燈的火苗晃了晃,差點滅了。媽媽手裡的針線停住了,爸爸手裡的菸袋也停在了半空。他抽了一口煙,菸圈在燈光裡慢慢散開,嗆得我咳嗽了一聲。
爸爸放下手裡的菸袋,煙桿在炕沿上“篤”地敲了一下,聲音不大,卻像敲在我的心上。我嚇得一哆嗦,後背的汗唰地就下來了,把褂子都浸溼了。“都買啥了?”他問,語氣裡的火氣己經藏不住,像悶著的雷,隨時都要炸開。
我縮著脖子,頭埋得更低了,把汽水、糖和辣片的名字報出來,聲音越說越小,像蚊子哼哼。末了,蚊子似的加了一句:“還買了毛嗑……”
這話一齣,爸爸的臉“唰”地沉了下來,臉色比鍋底還黑。媽媽也蹙緊了眉頭,嘆了口氣,手裡的針線重重地紮在鞋底上。“毛嗑?”爸爸的聲音陡然拔高,震得我耳膜發疼,“家裡房樑上掛著一大串,你看不見?自己家的不夠你吃,還花錢買別人的?那錢是大風颳來的?”
他的聲音像鞭子,抽在我身上。我心裡委屈得發酸,鼻頭一紅,眼淚就湧上來了。人家的毛嗑是炒過的呀,焦香焦香的,哪裡是家裡那些生澀的、帶著潮氣的能比的?我想說,我想說我長這麼大,從來沒吃過那麼香的毛嗑,我想說我就饞那麼一次。可看著爸爸緊繃的臉,看著媽媽眼裡的失望,到了嘴邊的話,又被我嚥了回去,化成了眼眶裡打轉的淚。
我咬著嘴唇,一聲不敢吭,眼淚啪嗒啪嗒掉在褲腿上,暈開一小片溼痕,帶著點鹹味兒。爸爸還在說什麼,說錢來得不容易,說我不懂事,說我糟蹋東西。那些話像小石子,砸在我心上,疼得我喘不過氣。我不敢抬頭,不敢看他們的眼睛,只能死死地摳著炕沿上的木刺,摳得指腹流血了都沒察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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