眨眼間我就七歲了,到了上學的年紀。
七月的尾巴還賴在北方的村子裡,暑氣沒散盡,風裡卻己經有了幾分清爽的意思。村口的土坡被日頭曬得暖烘烘的,坡上的狗尾草長得比我還高,穗子毛茸茸的,風一吹就搖搖晃晃,像是在跟誰招手。我和同村的二丫、小石頭蹲在坡根底下,正熱火朝天地玩過家家。
二丫是我們的“掌勺大廚”,小石頭負責撿柴火,我呢,就蹲在一邊,用碎瓦片壘灶臺。那些瓦片是從村頭老李家塌了的豬圈牆上撿來的,邊緣磨得不算鋒利,大大小小堆了一堆。我小心翼翼地把瓦片一塊一塊碼起來,底下留了個小口當灶門,又從兜裡掏出早上揣的半截紅薯,寶貝似的放進“灶臺”裡。
“凍梨,你那灶臺不行,風都吹不進去!”小石頭舉著一把乾枯的茅草跑過來,蹲在我身邊指手畫腳,“得把瓦片斜著擺,像我家灶房那樣!”
我撅著嘴,沒理他。我覺得我擺的灶臺好看,方方正正的,像模像樣。二丫也湊過來,她手裡攥著幾根狗尾巴草,說要當青菜炒。我們仨正嘰嘰喳喳地商量著中午要做“紅薯燉青菜”,忽然,一隻手伸過來,輕輕扯住了我的胳膊。
我嚇了一跳,回頭一看,是姐姐。
姐姐那年讀五年級,個子己經躥得老高,比我高出兩個頭還多。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,袖口捲到胳膊肘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用一根紅頭繩扎著馬尾。她肩上挎著一個帆布書包,書包帶子磨得毛了邊,一看就是用了好些年的。
“凍梨,別玩了,回家換衣裳,跟我去學校報到。”姐姐的聲音脆生生的,帶著點不容置疑的勁兒。
我愣了一下,手裡的瓦片“啪嗒”一聲掉在地上,滾出去老遠。我這才想起,早上吃飯的時候,媽確實唸叨過一句,說下午要讓姐姐帶我去學校報名。那時候我光顧著扒拉碗裡的玉米粥,沒往心裡去,轉頭就跑到村口玩過家家了。
“我不,我還沒玩夠呢!”我拽著狗尾巴草不肯撒手,嘴巴撅得能掛個油瓶兒,“我的紅薯還沒燉好呢!”
姐姐彎腰撿起地上的瓦片,又伸手拍了拍我身上的土,語氣軟了些:“回來再玩,媽都把新衣裳給你找好了,是那件帶小花的褂子,你最喜歡的。”
一聽到新衣裳,我眼睛亮了亮。那件帶小花的褂子是媽前幾天剛給我做的,布料是趕集時扯的,上面印著小小的粉色碎花,摸起來軟軟的。我平時都捨不得穿,只有走親戚的時候才拿出來顯擺顯擺。
“真的?”我仰著頭問姐姐。
姐姐點點頭,伸手揉了揉我的頭髮:“騙你幹啥,趕緊走,晚了就報不上名了。”
我這才戀戀不捨地看了一眼我的“灶臺”,又看了看二丫和小石頭,小聲嘟囔了一句“明天再玩”,然後就被姐姐牽著,一步三回頭地往家走。
回到家,媽果然把那件帶小花的褂子放在炕頭上,旁邊還擺著一雙新做的布鞋,鞋尖上繡著一朵小小的梅花。我歡歡喜喜地換上新衣裳新鞋子,站在鏡子前左照右照,覺得自己好看極了。媽站在一邊,笑著幫我理了理衣領,又叮囑姐姐:“路上看著點你妹妹,別讓她亂跑,到了學校好好聽老師的話。”
姐姐點點頭,應了聲“知道了”,然後就牽著我的手,往學校的方向走去。
我們村的學校在二里地之外的鄰村,平時走親戚的時候,我跟著爸媽去過幾次。只是這一次,心情不一樣,腳下的路好像也比平時長了許多。路兩旁是一望無際的玉米地,玉米稈長得比姐姐還高,葉子綠油油的,風一吹,就發出“沙沙”的聲響,像是在說悄悄話。
姐姐的手暖暖的,攥著我的小手,一步一晃地往前走。她走得不快,怕我跟不上。我蹦蹦跳跳地跟在她身邊,一會兒揪揪路邊的狗尾巴草,一會兒追著蝴蝶跑兩步,姐姐就停下來,嗔怪地喊我的名字,我便又跑回她身邊,牽著她的手,咯咯地笑。
走了大概半個時辰,學校就到了。
只是眼前的景象,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樣。我以為學校會是一排排整齊的磚瓦房,結果看到的,卻是一片亂糟糟的工地。幾間舊房子的屋頂己經被掀了,地上堆著紅磚、木料和沙子,還有一臺鏽跡斑斑的攪拌機,靜靜地躺在那裡,像是睡著了。
“姐,這就是學校嗎?”我拽著姐姐的衣角,小聲問。
“是啊,學校翻蓋新教室呢,”姐姐摸了摸我的頭,解釋道,“我們新生的班級,安排在旁邊屯子裡的空房裡上課,不遠,就在那邊。”
姐姐伸手指了指不遠處的一排土坯房,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,果然看到了幾間矮矮的土坯房,牆皮掉了大半,露出裡面黃褐色的泥土,窗戶上糊著舊報紙,有些地方破了洞,風一吹,報紙就嘩啦嘩啦地響。
我心裡有點失落,覺得這房子,還不如我們家的堂屋好看。
姐姐牽著我,穿過工地,往那排土坯房走去。越走近,我心裡就越緊張,腳步也慢了下來。姐姐感覺到了我的磨蹭,回頭看了我一眼,笑著說:“別怕,有姐姐呢。”
我點點頭,攥著姐姐的手更緊了。
走到土坯房門口,我看見門口己經站了好些人,有大人,有小孩。大人們聚在一起說話,聲音嗡嗡的,小孩們則躲在大人身後,好奇地打量著西周。我怯生生地往人群裡看了看,忽然,眼睛一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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