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是凍梨》第9章 沒有爺爺了(1)

作者:喜歡野柿子的凍梨·6個月前

五歲的記憶像蒙著霧的窗玻璃,擦不亮,也抹不去。我記不清爺爺的臉,只記得他總坐在屋裡的桌子旁,手指撥著算盤,珠子噼裡啪啦響,像簷角的冰稜掉在青石板上。

陽光斜斜地淌過窗欞,落在算盤的黑褐色木框上,漾出一圈溫潤的光。他的手指粗糲,帶著老繭,卻靈活得很,拇指和食指一捻,下排的珠子就乖乖貼緊木樑;指尖再一挑,上排的珠子便輕輕跳起,又穩穩落下。那聲響不是雜亂的,是帶著節奏的,像春雨敲在瓦當,像秋風吹過豆莢,一聲一聲,敲在我五歲的時光裡。

我扒著桌角站著,小短腿夠不著地,只能踮著腳尖,眼睛首勾勾地盯著那些圓潤的木珠。它們被爺爺的手摩挲得發亮,像一顆顆熟透的黑棗,透著誘人的光。我總想伸手去摸,又怕擾了他撥算盤的興致,只能把手指攥成小小的拳頭,抵在發燙的臉頰上。

風從門外溜進來,捲起地上的幾片枯葉,也捲起爺爺身上淡淡的菸草味。他算得入神時,眉頭會輕輕蹙著,嘴唇無聲地動著,像是在跟那些珠子說著悄悄話。偶爾算盤聲停下,他便會轉過頭,看見我眼巴巴的模樣,嘴角就彎起來,伸出手,把我撈到他的膝頭。

我可以幫你續寫凍梨第一次摸到算盤珠子的片段,讓這段回憶更有畫面感,需要嗎?那時我剛學會邁著小短腿滿屋跑,小名叫凍梨,冬天的臉蛋總凍得紅撲撲的,像兩顆掛在枝頭的小蘋果,透著一股子脆生生的勁兒。爺爺的算盤是黑褐色的,邊框被歲月磨得發亮,泛著琥珀似的光澤,那些木珠子圓潤光滑,彷彿浸過他一輩子的體溫,握在手裡暖融融的。他從不攆我,任我扒著桌角,踮著腳去夠那些滑溜溜的珠子,小短腿晃悠著,鼻尖都快貼到算盤框上了。他的手很大,骨節突出,像老樹枝幹般遒勁,撥算盤的時候,指腹蹭過木珠,會發出沙沙的輕響,混著窗外的風聲,像一首溫柔的童謠。偶爾他會停下手裡的活計,用粗糙的掌心蹭蹭我的臉蛋,掌心的老繭蹭得我有點癢,我便咯咯地笑,他也跟著笑,眼角的皺紋擠成了一朵花,笑著說:“俺家凍梨,比這算盤珠子還靈透。”

我不明白什麼叫靈透,只知道他的手心暖烘烘的,能焐熱我冰涼的指尖。暖意在指縫間慢慢漾開,順著胳膊爬到心口,連帶著冬天的寒氣都被趕跑了。

後來爺爺不在了,那把算盤被收進了樟木箱裡,連同他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——褂子的袖口磨出了毛邊,腋下還縫著一塊顏色略深的補丁,是奶奶後來補上去的,針腳歪歪扭扭的,藏著說不出的心疼。箱底還壓著幾樣零碎:一個掉了瓷的搪瓷缸,缸壁上印著褪色的“勞動最光榮”,那是爺爺下地幹活時隨身帶的,缸沿上還留著他啃玉米時蹭上的黃漬;一卷用舊了的牛皮紙,裡面裹著他捨不得扔的老菸絲,紙角被摸得發軟,拆開就能聞到一股嗆人的、混著陽光的味道;還有一枚黃銅頂針,指腹大小的坑窪裡,藏著他幫奶奶納鞋底的時光,頂針內壁的銅綠,是歲月浸出來的痕。我再沒聽過噼裡啪啦的算盤聲,也沒人再用粗糙的掌心,蹭我凍得紅撲撲的臉蛋。

長大些,總看見別家的孩子牽著爺爺的手逛集市。有的爺爺會給孫兒買糖葫蘆,紅彤彤的糖衣裹著山楂,咬一口甜得眯眼,糖渣子沾在嘴角,爺爺便笑著用袖口替他擦去;有的爺爺會蹲在路邊,給孫兒扎風箏,竹篾在手裡翻飛,指尖纏著綵線,不一會兒就有了燕子的模樣,翅膀上還沾著爺爺剛摘的蒲公英;還有的爺爺,會把孫兒架在脖子上,一路走一路唱著跑調的梆子戲,歌聲混著風,飄得老遠,引得路人都回頭笑。

每到這時,我就會悄悄攥緊衣角,指甲掐進掌心,看著那些晃悠悠的背影,腳步慢下來。我沒有爺爺陪我買糖葫蘆,沒有爺爺給我扎風箏,更沒有爺爺把我架在脖子上唱歌。我只能踮著腳,望著堂屋角落樟木箱的方向,想象那把算盤珠子再次噼裡啪啦響起的模樣,想象爺爺的大手,又一次落在我的頭頂。

有一次,我趁大人不注意,偷偷搬來小板凳,踩在上面打開了樟木箱的銅鎖。樟木的香氣混著淡淡的菸草味湧出來,嗆得我鼻尖發酸,眼眶一下子就熱了。算盤靜靜躺在最上面,蒙著一層薄薄的灰,像睡著了一樣。我伸出手,指尖輕輕拂過木珠,又輕輕撥了一下。

“啪”——

一聲輕響,脆生生的,像爺爺在耳邊,低低地喚我的小名。

那一刻,我忽然覺得,其實爺爺沒走遠。他就在這算盤珠子的輕響裡,在這樟木箱的樟木香氣裡,在那件藍布褂子的補丁里,在我五歲那年,暖烘烘的掌心溫度裡。

只是,我還是有點羨慕。羨慕那些能清清楚楚喊出“爺爺”,還能得到一聲溫溫柔柔回應的孩子。

我正蹲在樟木箱前發愣,指尖還沾著算盤上的灰,身後忽然傳來鞋底蹭過門檻的輕響。一回頭,奶奶端著碗剛蒸好的紅薯站在那裡,熱氣嫋嫋地裹著她花白的頭髮,幾縷碎髮粘在額頭,被熱氣燻得微微卷曲。

她放下碗,挨著我蹲下來,枯瘦的手輕輕搭在我肩上,掌心帶著紅薯的甜香,還有老繭摩挲過衣料的粗糙觸感。“又想你爺爺了?”她聲音很輕,像怕驚著箱裡的舊物,眼神落在算盤上,漾開一層淺淺的懷念。

我點點頭,喉嚨有點發緊,話堵在嗓子眼,半天吐不出一個字。奶奶笑了笑,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,伸手拂去算盤上的浮灰,動作輕得像撫摸什麼珍寶。“你爺爺活著的時候,天天扒著算盤唸叨,說俺家凍梨機靈,長大肯定有出息。”她頓了頓,看著我泛紅的眼眶,又說,“他沒走呢。你聽——”

奶奶輕輕撥了一下算盤珠子,“啪”的一聲脆響,在安靜的屋裡盪開,餘音繞著樟木箱的稜角轉了一圈。“你看,他這不就應了一聲?”

她掰了一半紅薯塞到我手裡,溫熱的甜意從指尖漫到心口,燙得我鼻尖更酸了。“他啊,就是嘴笨,不會說軟話。但他的念想,都藏在這算盤裡,藏在這箱子裡,跟著你呢。”

我咬了一口紅薯,甜絲絲的汁水漫過舌尖,忽然就想起爺爺掌心的溫度,和那句被算盤聲裹著的“俺家凍梨,比這算盤珠子還靈透”。風從窗縫鑽進來,捲起一縷樟木香氣,混著紅薯的甜,像爺爺當年站在田埂上,遠遠喊我回家吃飯的模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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