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高樹葉,大名是爺爺給起的,小名喚作凍梨。這兩個名字,一個藏著爺爺的軟心腸,一個裹著爸媽的疼惜,都跟我這個“意外”的到來,纏纏綿綿地綁在了一起。
那年冬天的雪下得格外潑實,鵝毛片子似的飄了三天三夜,把村子蓋得嚴嚴實實,連門口老榆樹的枝椏都壓彎了腰。爺爺就是踩著這場大雪回來的,剛從外地親戚家還錢回來。
爺爺是踩著晨光進來的,身上帶著雪沫子的涼氣,褲腳還沾著泥點子,想來是一路踩著雪窩子趕過來的。他手裡還攥著一截從老榆樹上折下來的樹枝,那樹枝上沾著點沒化的雪,枝椏間還掛著個小小的鳥窩,被雪壓得低低的,卻透著股子韌勁,窩口還露著幾根褐色的羽毛,想來是麻雀兒的家。他走到炕邊,眯著眼睛瞅我,那雙爬滿皺紋的手,粗糙得像老樹皮,輕輕碰了碰我的臉蛋,那觸感涼絲絲的,驚得我小嘴一癟,差點哭出聲。
爸趕緊湊過去,遞上一碗還冒著熱氣的紅糖水,聲音裡帶著點討好:“爹,你給娃起個大名吧,總不能一首叫‘小丫頭’。”
爺爺沒吭聲,接過碗擱在炕沿邊,把那截樹枝也放了上去,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。土坯房的牆根下,堆著過冬的柴火,碼得整整齊齊,都是爹前陣子上山砍撿的;窗臺上擺著媽醃的鹹菜罈子,玻璃蓋子上凝著一層白霜,罈子裡的芥菜疙瘩透著股子鹹香;炕頭的被褥上,還留著媽生孩子時淌下的汗漬,印出一圈深色的印記。他又低頭瞅了瞅我,我裹在厚厚的小棉被裡,只露出一張通紅的小臉,再看看那截樹枝,忽然慢悠悠地開口,聲音裡帶著點沙啞:“就叫高樹葉吧。”
這話一齣,爸和媽都愣了。媽嗓子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似的:“爹,咋叫這名兒啊?咱家丹丹、雙雙,聽著多喜慶,老旮瘩叫樹葉?也太……太普通了吧?”
爺爺沒急著應聲,粗糙的手掌攥著那截老榆樹枝,往炕沿上輕輕一擱,雪沫子簌簌往下掉。他伸著枯瘦的手指,指尖落在枝椏間一處鼓包上——那芽苞裹著層深褐色的硬殼,埋在殘雪底下,看著不起眼,卻鼓鼓囊囊的,像揣了顆小太陽,憋足了勁兒要往外鑽。“這榆樹,冬天看著蔫巴巴的,枝椏凍得能敲出響,可你瞅瞅這芽苞,”爺爺的聲音慢悠悠的,帶著東北人特有的粗糲,尾音卻裹著點化不開的溫柔,“雪一化,風一吹,立馬就能冒綠。咱這娃,跟這樹葉一樣,從雪堆裡鑽出來的,看著弱不禁風,實則命硬著呢。”
爸蹲在炕沿邊,手指頭在膝蓋上一下下敲著,嘴裡還小聲唸叨著“高樹葉……高樹葉……”。琢磨了半天,他忽然一拍大腿,膝蓋磕得炕沿“咚”一聲響,嗓門瞬間亮堂起來,震得窗欞上的雪沫子都簌簌往下掉:“好!就叫高樹葉!咱閨女,跟樹葉似的,在哪兒都能活,在哪兒都能長得旺!”
他說著就伸手來抱我,手剛碰到我的小棉被,又趕緊縮回去在棉襖上蹭了蹭,怕手上的寒氣凍著我。眉眼間的愁雲一下子散了,笑得見牙不見眼,轉頭衝媽嚷嚷:“你聽聽,爹這名字起得有學問!比那啥丹丹雙雙有嚼頭多了!咱閨女以後指定是個有出息的!”
媽也笑了,眼角的淚珠子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滾下來,滴在我的小臉上,溫溫熱熱的,帶著點鹹味兒。她撐著胳膊往前挪了挪,枯瘦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我皺巴巴的臉蛋。她知道爺爺的心思,從前她懷我的時候,家裡日子緊巴得揭不開鍋,哥姐一個要上學,一個要扯布做新衣裳,爺爺坐在炕頭抽了半根的旱菸,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,悶聲說怕是養不活,不如趁早……話沒說完,就被媽紅著眼眶頂了回去。
如今,他卻用這樣一個名字,把對我的期許,全揉了進去——樹葉雖小,卻能迎著風長,能扛著雪活,能在不起眼的地方,活出自己的綠意來。媽低頭親了親我的額頭,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:“樹葉,俺的小樹葉……”
爺爺把那截帶芽苞的榆樹枝,插進了窗臺的粗陶罐裡。罐子裡的土還是秋天攢下的腐葉土,鬆鬆軟軟的,埋著去年曬的乾花籽。他說,等開春,這枝椏就能生根發芽,跟我一樣,越長越旺。
我叫高樹葉,小名凍梨。樹葉是爺爺盼我紮根生長的期許,凍梨是爸媽護我熬過寒冬的疼惜。
姐姐後來總愛摩挲著窗臺那截枯樹枝發呆,春深的時候,它竟真的冒出嫩生生的綠芽,在土坯房的窗臺上晃悠著,像極了剛學會走路時,搖搖晃晃撲向爺爺懷抱的模樣。哥姐喊我凍梨的聲音,總混著雪粒砸在窗欞上的脆響;爺爺喊我樹葉的調子,又總裹著榆樹林裡的風,溫溫柔柔的。
我知道,不管是樹葉,還是凍梨,我都是這個家的寶貝,是老高家,最不“多餘”的那個驚喜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