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說著，一個男人從土坯房裡走了出來。
他大概就是我們的老師了。西十多歲的年紀，身材不算高，有點胖，臉膛黑黢黢的，像是常年在太陽底下曬的。他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裝，釦子扣得整整齊齊，頭髮剪得短短的，眼神很亮。他往門口一站，原本嗡嗡作響的人群瞬間就安靜了下來。
“都別說話了！”他開口說話，嗓門果然洪亮得像村口的大喇叭，震得我耳朵嗡嗡響，“新生都跟我進來，家長就留在外面吧！”
我們這些小孩，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誰都不敢第一個邁步。還是堂姐膽子大，拉著我和堂妹、老舅家的妹妹，小心翼翼地往屋裡走。
屋裡比我想象的還要簡陋。牆壁是土黃色的，坑坑窪窪的，牆角結著蛛網，地上鋪著一層乾土，踩上去就揚起一陣灰。屋子正中間，擺著十幾張歪歪扭扭的桌子和板凳，桌子上佈滿了劃痕，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。黑板是一塊刷了墨汁的木板，歪歪扭扭地靠在土牆上，邊緣都掉了漆。
老師搬了張板凳，坐在門口，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，看樣子是要登記我們的名字。他抬眼掃了我們一圈，聲音依舊洪亮：“今天第一天上課，別的也不講，先考你們查數，從一數到一百，挨個來。”
查數啊。我心裡鬆了口氣。這個我會，媽早就教過我了，我還能從一數到一百呢。
可儘管如此，我還是緊張。看著前面的小夥伴一個接一個地走到老師面前，脆生生地數著數，我的心就像揣了只兔子，“怦怦怦”地跳個不停。
堂姐第一個上去的，她站在老師面前，腰板挺得筆首，聲音響亮，從一數到一百，一個都沒漏。老師點點頭，在小本子上記了一筆，說了聲“不錯”。
堂姐得意地跑回來，衝我們做了個鬼臉。
接著是堂妹，然後是老舅家的妹妹。她們兩個也數得挺好，雖然聲音有點小，但也順利地數完了。
輪到我的時候，我感覺心都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。我的手心裡全是汗，手指絞著衣角，腳步像是灌了鉛一樣，挪一步都費勁。堂姐在我身後推了我一把，小聲說：“別怕，你能行的。”
我深吸一口氣，硬著頭皮往前走。
走到老師面前，我低著頭，不敢看他的眼睛。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，燙得我耳朵都紅了。
“叫啥名字？”老師問。
“高樹葉。”我小聲回答，聲音細得像蚊子叫。
“大點聲！”老師的嗓門又大了起來，我嚇得一哆嗦，差點哭出來。
“高樹葉！”我趕緊提高了聲音，眼淚在眼眶裡打轉。
老師笑了笑，聲音緩和了些：“嗯，知道了，開始查數吧。”
我攥緊了拳頭，嘴巴抿得緊緊的，半天憋不出一個字。明明很簡單的數字，此刻卻像一個個小疙瘩，堵在我的嗓子眼裡。我能聽到屋裡其他小夥伴的呼吸聲，能聽到外面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，還有自己“怦怦”的心跳聲。
老師也不催我，就那麼靜靜地看著我。
我急得鼻尖都冒汗了，眼淚終於忍不住，吧嗒吧嗒地掉了下來，砸在地上的乾土上，暈開一小片溼痕。
就在這時，我聽到堂姐在後面小聲喊：“凍梨，別怕，數啊！”
我抬起頭，淚眼朦朧地看向堂姐。她衝我眨眨眼，做了個加油的手勢。堂妹和老舅家的妹妹也看著我，眼神里滿是鼓勵。
我吸了吸鼻子，抹了抹眼淚，然後，張開嘴，小聲地數了起來：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
聲音一開始還是顫抖的，後來，慢慢就穩了下來。那些數字像是一個個小精靈，從我的嘴裡跳出來，順著空氣，飄到老師的耳朵裡。
我數得很慢，一個一個地數，生怕數錯了。數到五十的時候，我偷偷抬眼看了看老師，發現他正看著我，嘴角帶著一絲笑意。
我心裡一下子就踏實了，聲音也響亮了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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