姐姐的手掌與未翻開的課本
東北的冬天來得早,霜花剛把窗欞糊成毛玻璃的模樣,天就短得像被誰裁去了半截。雞還沒叫透三遍,灶房的煙囪就先冒出了煙,煙柱細瘦,被北風一扯,碎成漫天的白絮。那是姐姐在燒火,火光映著她的側臉,鼻樑上沾著點柴灰,十八歲的人,眉眼間卻裹著一股子沉騰騰的倦意。
姐姐才比我大五歲。
這個歲數,在別的姑娘家身上,該是扎著羊角辮,揣著花手絹,下課鈴一響就往小賣部跑的年紀。可姐姐不一樣,她的羊角辮早就散了,換成了一根黑布條隨便束著,花手絹更是見都沒見過,她的手永遠泡在泔水桶和洗衣盆裡,冬天裂著口子,夏天沾著泥點,手心手背全是厚繭,摸上去糙得像砂紙。
家裡的活,從來都是姐姐的。
天亮前,她要先把灶膛燒旺,給爸媽溫好洗臉水,再把昨晚剩下的玉米糊糊熱透。等爸媽起來,桌上己經擺好了碗筷,鹹菜碟子擦得鋥亮。餵豬的活計也是她的,挎著半桶拌了糠皮的泔水,踩著院裡的冰碴子往豬圈走,豬食瓢晃悠著,濺出的髒水落在棉褲腿上,凍成硬邦邦的冰殼。喂完豬,雞和鴨也醒了,撲稜著翅膀在雞架門口打轉,她得撒兩把玉米粒,再把鴨食倒進槽裡,盯著那些扁嘴的傢伙別搶了雞的口糧。鵝是最兇的,伸長脖子追著人咬,姐姐總是攥著根小棍,輕輕揮著,嘴裡唸叨著“別鬧別鬧”,語氣裡竟有幾分哄孩子的溫柔。
這些活忙完,太陽才剛爬過東邊的山崗,把屋簷上的冰稜照得透亮。姐姐顧不上歇口氣,又得去井臺挑水。那口井的繩子磨得發亮,水桶沉得很,她個子還沒長開,挑著水走,身子歪歪扭扭的,腳步趔趄,水晃出來,在雪地上洇出兩串溼痕。水缸要挑滿,這是雷打不動的規矩,她說缸裡有水,心裡才踏實。可我知道,她挑完水,後腰總要疼上大半天,有時候晚上疼得睡不著,就悄悄趴在炕沿上,用拳頭抵著腰,一聲不吭。
白天的活更是沒個盡頭。院子要掃,柴火要劈,爸媽下地幹活,她得在家看著我和哥哥,還要抽空縫補我們磨破的衣裳。哥哥的棉襖袖子短了,她就拆了自己的舊褂子,接出一截藍布;我的褲子膝蓋磨出了洞,她就找塊補丁,一針一線地縫,針腳細密得像,針腳細密得像繡花。晌午要做飯,下午要餵豬餵雞,傍晚還要把院子裡的柴火垛碼得整整齊齊,防備夜裡的大風。
我和哥哥呢?我們在上學。
書包是姐姐用碎布拼的,哥哥的書包上縫著個歪歪扭扭的五角星,我的書包上繡著朵小野花。每天早上,姐姐把書包遞到我們手裡,總要叮囑一句“上課好好聽,別貪玩”,然後看著我們蹦蹦跳跳地跑出院子,首到我們的身影拐過村口的老榆樹,她才轉過身,繼續忙活手裡的活。
哥哥從小身體不好,早產的孩子,瘦得像根豆芽菜,風一吹就倒。爸媽總說,哥哥得嬌養著,不能累著,不能凍著,更不能讓他乾重活。於是,哥哥的書包永遠是最輕的,放學回家,他只要坐在炕頭看書就行,連餵雞的活兒,爸媽都不讓他沾手。我是家裡的老嘎達,是爸媽捧在手心裡的寶貝疙瘩,他們總說,女孩子家,多讀點書,將來能走出這窮地方,不用像姐姐一樣,一輩子圍著灶臺和豬圈轉。
所以,家裡的重活累活,就全壓在了姐姐一個人身上。
姐姐也總抱怨。
多半是在晚上,油燈的火苗跳著,爸媽坐在炕頭,哥哥在看書,我在玩姐姐給我縫的布娃娃。姐姐坐在炕沿上,一邊納鞋底,一邊嘆氣,聲音不大,卻像針一樣,紮在人心裡。“憑啥啊,”她的聲音帶著點哽咽,手裡的針線頓了頓,“憑啥你們都能上學,就我不能?憑啥家裡的活都是我幹,你們連手指頭都不肯動一下?”
爸媽就嘆氣,媽媽會放下手裡的針線笸籮,拉過姐姐的手,摩挲著她手上的繭子,語氣裡滿是無奈:“閨女啊,不是爸媽偏向,你弟那身子骨,你又不是不知道,他幹不了活。你妹妹是老嘎達,還小呢。當初讓你上學你不上,是你自己說的,寧願幹活也不上,怨不得別人啊。”
姐姐的眼圈就紅了,她猛地抽回手,低下頭,聲音悶悶的:“我那時候要是知道上學這麼好,我能不上嗎?”
這話,姐姐說過無數遍。
我記得,姐姐五年級。那年我剛上一年級,哥哥上三年級,
姐姐學的不好就不上了,爸媽勸了她幾句,說豬崽可以找人幫忙看,上學是大事。可姐姐倔得很,搖著頭說:“我不去,上學有啥用,還不如在家幹活實在。”
現在想來,姐姐哪裡是不想上學啊。她是看著爸媽太累了,看著哥哥病懨懨的樣子,看著我還小,才咬著牙,把上學的機會讓了出來。她嘴上說著“上學沒用”,可每次我和哥哥放學回家,她都要湊過來,翻著我們的課本,眼睛裡閃著亮晶晶的光。她會指著課本上的字,問我們“這個念啥”“那個啥意思”,我們教她,她學得特別快,一遍就記住,還會在地上用小棍寫寫畫畫。
有一次,我看見她對著哥哥的語文課本發呆,課本上畫著天安門,她小聲唸叨著:“北京,天安門……”聲音輕輕的,帶著點嚮往。我走過去,問她:“姐姐,你想去北京嗎?”她回過神,慌忙把課本合上,揉了揉眼睛,笑著說:“不想,北京有啥好的,不如咱這山溝溝自在。”可我分明看見,她的眼角,有淚珠滾了下來。
姐姐的抱怨,從來都只說一半。
她抱怨爸媽偏向我和哥哥,抱怨自己命苦,可抱怨歸抱怨,手裡的活從來沒停過。有一次,我放學回家,看見她蹲在豬圈門口哭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我跑過去,問她咋了,她抹了抹眼淚,說沒事,就是腰疼得厲害。那天,她挑了五擔水,劈了一捆柴火,還把豬圈的糞清理了一遍。我看著她紅腫的眼睛,心裡酸酸的,說:“姐姐,我幫你幹活吧。”她摸了摸我的頭,笑了,說:“傻丫頭,你好好上學就行,這些活,姐姐能幹。”
哥哥也想幫姐姐幹活,可他剛拿起扁擔,就咳嗽個不停,臉憋得通紅。姐姐趕緊跑過去,把扁擔搶下來,嗔怪道:“哥,你幹啥呢,快回屋歇著去,這點活,我一個人就行。”哥哥看著姐姐,眼圈也紅了,說:“姐,委屈你了。”姐姐就笑,說:“委屈啥,你是我弟,她是我妹,我不幹活,誰幹活。”
媽媽總說:“當初讓你上學你不上,你寧願幹活也不上,你弟弟妹妹都在上學,也沒有啥時間幹活。”
這話,像一根刺,紮在姐姐的心上,也紮在我和哥哥的心上。
冬天的夜裡,炕燒得暖暖的,我和哥哥躺在裡屋,總能聽見外屋傳來姐姐的嘆息聲,還有納鞋底的“噠噠”聲。那聲音,一聲一聲,敲在寂靜的夜裡,敲在我們的夢裡。我知道,姐姐心裡苦,她不是不想上學,不是不愛那些課本和鉛筆,她只是,把所有的好,都留給了我們。
有一年過年,爸爸趕集,給我和哥哥買了新鉛筆和新本子,還給姐姐買了一塊花布。姐姐捧著那塊花布,看了好久,眼睛裡亮晶晶的。她把花布疊得整整齊齊,收進箱子裡,說:“等開春了,給妹妹做件新衣裳。”我看著她,說:“姐姐,這是給你的,你自己做衣裳吧。”她摸了摸我的頭,笑著說:“姐姐有衣裳穿,你長個子快,該穿新的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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