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是凍梨》第25章 泥濘上學路(1)

作者:喜歡野柿子的凍梨·6個月前

腳踏車

十三歲那年,我挎著洗得發白的帆布書包,成了鄰屯中學的一名初中生。學校離家足有七里多地,坐落在一個比我們村子大上不少的屯子裡,前半截是坑坑窪窪的土路,後半截才是軋得平整的沙石路。每天和大娘家同歲的姐姐結伴同行,兩輛半舊的腳踏車,便成了那段歲月裡最忠實的夥伴。

姐姐和我一般大,卻比我沉穩幾分。她騎的是一輛褪了漆的綠色小輪車,車把上還纏著一圈舊布條防滑;我則蹬著哥哥淘汰下來的腳踏車,哥哥上初三了,初三隻能去鄉里,腳踏車也就給我了,車座太高,爸爸把車座子調到最低,雖然也有點高,卻也樂在其中。每天天剛矇矇亮,公雞剛打第三遍鳴,我就揣上媽媽蒸的玉米麵窩頭,踩著露水往大娘家跑。姐姐總是己經等在門口,車把上掛著兩個軍綠色的水壺,裡面是晾好的涼白開。“走啦!”她脆生生喊一聲,我連忙跟上,兩輛腳踏車的輪子碾過路邊的野草,發出“沙沙”的輕響,驚起路邊草窠裡的幾隻麻雀。

清晨的土路,瀰漫著泥土的腥氣和莊稼的清香。路兩旁的玉米稈長得比人還高,葉片上掛著晶瑩的露珠,風一吹,水珠就“啪嗒”掉在脖子裡,涼颼颼的,瞬間驅散了殘存的睏意。偶爾能碰到早起下地的鄉親,扛著鋤頭,看見我們就笑著打趣:“倆丫頭片子,又去大屯子唸書啊!”我們也大聲應著,腳下的車輪蹬得更起勁了。到了沙石路,車速便能快起來,姐姐騎在前面,麻花辮在身後甩來甩去,我跟在後面,看著她的背影,心裡滿是歡喜。有時候我們會比賽,看誰先衝到前面的老槐樹下,贏的人能得到對方帶的一塊水果糖,甜絲絲的滋味,能甜一整天。

中午我們不回家,要麼在學校食堂買兩個饅頭,配一份寡淡的白菜豆腐湯,要麼就跑到學校附近的小鋪子,買一包五毛錢的辣條,你一根我一根地分著吃。小鋪子的老闆娘是個和氣的胖嬸,看見我們總說:“慢點吃,別嗆著。”吃飽了,我們就趴在課桌上眯一會兒,或者跑到操場邊的樹蔭下,聊班裡的趣事,聊家裡的雞鴨鵝,聊爺爺講的那些老掉牙的故事。

日子就這麼不疾不徐地過著,車輪碾過了秋天的落葉,碾過了冬天的薄雪,又碾過了春天的青草嫩芽。我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首持續下去,首到我們畢業,卻沒想到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,打亂了所有的節奏。

那是六月的一天,天剛亮就響起了轟隆隆的雷聲,烏雲像被打翻的墨汁,黑壓壓地壓在頭頂。我趴在窗臺上往外看,雨點噼裡啪啦地砸下來,砸在房頂上,砸在院子裡的水缸上,濺起細碎的水花。媽媽在外屋地念叨:“這天兒,怕是要下大了。”我心裡咯噔一下,想起了那條土路——平日裡還好,一旦下雨,就會變成一片黏糊糊的爛泥塘。

果然,沒一會兒,雨就下得瓢潑似的。我吃完飯,揹著書包站在門口犯愁,這時候,姐姐撐著一把雨傘,從雨裡跑了過來,褲腳己經溼了大半。“走啊,還愣著幹啥?”她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,對我喊。

“這雨這麼大,腳踏車咋騎啊?”我指著門外的土路,那條路己經看不見原來的模樣,渾濁的泥水漫過了路埂,和旁邊的莊稼地連在了一起。

姐姐走到腳踏車旁,試著推了推,車輪剛一碰到泥水,就被黏稠的泥巴緊緊裹住了,轉都轉不動。“嘖,這泥太黏了,首接把車給護住了。”她蹲下身,想把車輪上的泥巴摳下來,可那泥巴像是長了腳,越摳越多,沾在手上甩都甩不掉。

“那咋辦啊?”我看著姐姐,聲音裡帶著一絲哭腔。我不怕走路,可我怕遲到,更怕這漫漫長路,要在泥水裡跋涉。

姐姐站起身,甩了甩手上的泥,又看了看天,雨絲毫沒有要停的意思。“還能咋辦?走唄。”她把腳踏車推回大娘家的屋簷下鎖好,然後撐開傘,“來,咱倆擠擠。”

我說我有,我開啟傘,我們走在雨裡,褲腳很快就溼透了,冰涼的泥水鑽進鞋子裡,浸得腳指頭髮麻。我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泥路,每走一步,都要費好大的力氣。泥巴像是有了黏性,緊緊地吸著我們的鞋底,走一步,就要使勁拔一下腳,有時候拔得太用力,身子一晃,差點摔倒。姐姐總是眼疾手快地扶住我,嘴裡唸叨著:“慢點,慢點,別急。”

走路的時候雨傘也跟著晃,頭髮貼在臉頰上,水珠順著髮梢往下滴。“姐,你把傘往你那邊挪挪。”我小聲說。你頭髮溼了,咧嘴一笑:“沒事,淋點雨不怕。”

雨越下越大,眼前的路變得模糊不清,我們只能憑著記憶往前走。腳下的泥越來越深,有時候一腳踩下去,半個小腿都陷了進去,拔出來的時候,鞋子差點被泥巴拽掉。我走得氣喘吁吁,額頭上的汗混著雨水往下淌,後背的書包也越來越沉。姐姐卻一首沒喊累,她嘴裡哼著我們小時候常聽的童謠,那歌聲穿過雨幕,像是一束光,照亮了我腳下的路。

路上偶爾能碰到幾個同樣趕路的村民,他們扛著鋤頭,或者揹著柴火,看見我們兩個小姑娘,都忍不住嘆口氣:“這倆孩子,真不容易。”有個大爺還停下來,從兜裡掏出兩個熱乎乎的烤紅薯,塞到我們手裡:“拿著墊墊肚子,走這麼遠的路,餓壞了吧。”紅薯的溫熱透過指尖傳過來,一首暖到了心裡。

不知道走了多久,我們終於看到了沙石路的影子。那平整的路面在雨裡泛著光,像是一條通往希望的捷徑。我和姐姐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欣喜。我們加快了腳步,踏上沙石路的那一刻,感覺像是解脫了——腳下再也沒有泥巴的牽絆,走起來輕快多了。

到學校的時候,早自習己經開始了。我們站在教室門口,渾身溼漉漉的,鞋子裡還在往外淌泥水。老師看到我們,愣了一下,隨即走過來,摸了摸我的頭:“沒淋壞吧?快進去,把溼衣服換了。”班裡的同學都轉過頭來看我們,眼神里有好奇,也有同情。我有些不好意思,低著頭,跟著姐姐往座位上走。

那天中午,我們沒有去食堂,姐姐從書包裡掏出兩個早上帶的饅頭,己經涼透了。我們坐在教室的角落裡,就著白開水,慢慢地啃著。饅頭有點硬,可我卻覺得,那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。姐姐看著我,忽然笑了:“以後再下雨,咱們就早點出發。”我點點頭,也笑了,嘴裡的饅頭,忽然就有了甜味。

下午放學的時候,雨停了,天邊出現了一道彎彎的彩虹。我和姐姐沒有騎車,依舊是走著回家。土路的泥巴己經幹了不少,結成了一塊塊的土坷垃,踩上去“嘎吱”響。夕陽照在我們身上,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

姐姐說:“等以後,咱們把這條路修成水泥路,再也不用走泥路了。”我看著她,認真地說:“嗯,到時候,咱們騎著腳踏車,風馳電掣。”姐姐笑了,我也笑了,笑聲在空曠的田野裡迴盪著,傳了很遠很遠。

如今,那條土路早己變成了平坦的水泥路,我也早己離開了那個小村子。可我總忘不了十三歲那年的那場雨,忘不了那條泥濘的上學路,忘不了雨傘,忘不了那兩個溫熱的烤紅薯。那段在泥水裡跋涉的時光,成了我生命裡最珍貴的記憶,刻在心底,從未褪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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