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的煙火與牽掛
第二年開春後，東北的風還帶著幾分凜冽的餘溫，我揣著去年打工攢下的微薄積蓄，又踏上了去往大姑所在城市的客車。車廂裡擠滿了揹著行囊的打工人，空氣中混雜著泡麵味、汗味和劣質菸草的味道，渾濁卻又透著一股為生活奔波的鮮活勁兒。我靠在車窗邊，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白楊樹，枝椏光禿禿的，像一雙雙伸向天空的手，心裡盤算著這次一定要多幹幾個月，爭取攢夠錢給自己添輛新手機，再給爸媽買點像樣的東西。
大姑家在工廠做飯，門口的水泥路坑坑窪窪，下雨後積的水窪還沒完全乾涸，倒映著灰濛濛的天空。大姑見到我時，臉上堆著客套的笑，嘴上說著“回來就好，回來就好”，手裡卻沒閒著，指揮著我把行李搬到車間角落的雜物間——那就是我接下來的住處，一張吱呀作響的木板床，鋪著洗得發白的舊被褥，牆角堆著幾捆原材料，空氣中瀰漫著布料和膠水混合的味道，嗆得人有些難受。
工廠裡的活兒還是老樣子，整理打包，重複又枯燥。每天清晨六點，天剛矇矇亮，大姑就會扯著嗓子喊大家起床，洗漱完匆匆扒兩口稀飯配鹹菜，就得上工。車間裡的機器嗡嗡作響，大家忙著手裡的活計，很少有人說話。我的工位在裡面，靠著一扇小窗戶，偶爾能透過玻璃看到外面光禿禿的院子，心裡難免有些發悶。
大姑是工廠的管事之一，對我倒是“格外關照”，分配的活兒總比別人多一些，休息時間也比別人短。有時候我想站起來活動活動筋骨，她就會遠遠地瞪我一眼，說“年輕人多幹點活累不著”，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。我心裡憋著氣，卻又不好發作——畢竟是沾親帶故，出來打工也仰仗她的照應，只能咬著牙把活兒幹完。
幹到快一個月的時候，一天晚上收工後，我給家裡打了個電話。電話那頭，媽的聲音透著難掩的喜悅，說“你嫂子生了，是個丫頭片子，六斤八兩，母女平安”。我握著聽筒，心裡一下子炸開了花，一股莫名的激動湧上來，眼眶都有些發熱。長這麼大，次姑姑了，一想到家裡多了個小小的、軟軟的新生命，就恨不得立刻飛回去看看。
“媽，我想回家看看侄女。”我迫不及待地說。
媽遲疑了一下，說“你剛才幹了一個多月，這時候回去是不是不太好？你大姑那邊……”
我知道媽擔心什麼，可想見侄女的念頭像野草一樣瘋長，根本壓不住。“沒事，我跟大姑說說，她應該能理解。”
掛了電話，我揣著忐忑的心情去找大姑。她正在院子裡擇菜，昏暗的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。我走到她面前，小聲說“大姑，我嫂子生了，我想回家看看”。
大姑擇菜的手頓了一下，抬起頭，眉頭一下子皺了起來：“回家？你才幹了多久就想回家？這工廠里正是缺人的時候，你走了活兒誰幹？”
“可那是我親侄女，我第一次當姑姑，想回去看看她。”我鼓起勇氣反駁道。
“看什麼看？小孩子有什麼好看的？無非就是皺巴巴的一團。你現在最重要的是好好幹活賺錢，等年底再回去也不遲。”大姑的語氣強硬起來，帶著幾分不耐煩。
“可我就想回去待幾天，看完就回來。”我不死心，聲音帶著一絲委屈。
“不行！”大姑把手裡的菜往盆裡一扔，聲音提高了八度，“我這兒不是你想來就來、想走就走的地方！當初是你自己要來的，現在說走就走，像什麼話？傳出去別人還以為我苛待你了呢！”
我看著大姑緊繃的臉，心裡的委屈和憤怒一下子湧了上來。我不明白，為什麼看一眼自己的親侄女都這麼難？她明明知道這對我來說有多重要，卻偏偏要百般阻攔。那一刻，我心裡憋著一股氣，胸口悶悶的，像是壓了一塊大石頭。我沒再跟她爭辯，轉身默默走回了雜物間。
那一晚，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。車間裡機器的轟鳴聲己經停了，西周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，還有窗外偶爾傳來的狗吠聲。我想著大姑強硬的態度，想著電話裡媽喜悅的聲音，想著那個還沒見過面的小侄女，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，打溼了枕巾。我在心裡暗暗發誓，一定要儘快離開這裡，不管她同不同意，我都要回家。
接下來的日子，我像變了個人似的，每天沉默地幹活，不怎麼跟大姑說話。心裡的那股氣支撐著我，哪怕手裡的活兒再累，我也咬牙堅持著。我開始偷偷留意有沒有離開的機會，比如工廠裡有人辭工，或者大姑的態度有所鬆動。可大姑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，對我看管得更嚴了，每天都盯著我幹活，生怕我偷偷跑掉。
就這樣又熬了一個月，終於有一天，工廠裡來了幾個新工人，大姑忙著給他們安排工位、交代活兒，一時顧不上我。我覺得機會來了，我就說不幹了，回家看侄女，當天早上收工後，我收拾好自己簡單的行李，，（工廠兩班倒機器不停）離開了工廠。走在空曠的馬路上，風一吹，心裡的壓抑和委屈一下子釋放了出來，我甚至忍不住小跑起來，朝著客車站的方向走去。
在客車站附近的小超市裡，我停下了腳步。既然要回家看侄女，總不能空著手回去。我在超市裡轉了一圈又一圈，貨架上的零食琳琅滿目，我挑了不少爸媽愛吃的餅乾、糖果，還有嫂子產後能吃的營養品。然後，我又專門去了童裝區，想給侄女買套新衣服。
站在一排排小小的衣服前，我有些不知所措。我從來沒給這麼小的孩子買過衣服，不知道該選多大的尺碼。超市裡的導購員過來問我，孩子多大了，我脫口而出“一個多月”。導購員給我推薦了最小號的新生兒套裝，可我看著那巴掌大的衣服，總覺得太小了，孩子長得快，穿不了幾天就該小了。我固執地覺得，買大一點的能穿得久一些，於是自作主張挑了一套標註著“100碼”的衣服，看著那軟軟的面料和可愛的圖案，我想象著侄女穿上的樣子，心裡美滋滋的，完全沒意識到，對於一個才一個多月的嬰兒來說，這套衣服實在是太大了。
買完東西，我登上了回家的客車。車廂裡依舊擁擠，可我的心情卻截然不同，充滿了期待和喜悅。一路上，我時不時地拿出那套衣服翻看，想象著侄女的模樣，是大眼睛還是小眼睛？是雙眼皮還是單眼皮？會不會像嫂子一樣漂亮？
經過幾個小時的顛簸，客車終於到站了，我就倒車做回屯子的客車。客車到屯子後，我拎著沉甸甸的行李，快步走往家走，遠遠地就看到爸騎著腳踏車來贏我。“爸！”我喊了一聲，快步跑了過去。爸接過我的行李，臉上滿是笑容：“可算回來了，你媽在家都念叨好幾回了。”
坐在腳踏車的後座上，熟悉的路、熟悉的風景一一映入眼簾，心裡湧上一股久違的親切感。回到家，媽早就做好了我愛吃的飯菜，嫂子抱著孩子坐在炕邊，看到我進來，笑著說：“回來了。”
我放下行李，迫不及待地湊了過去，想要看看我的小侄女。當嫂子把孩子遞到我面前時，我一下子愣住了。眼前的小傢伙實在是太小了，裹在厚厚的襁褓裡，只露出一張小小的臉。皮膚是淡淡的紅色，皺巴巴的，像個小老頭，眼睛閉著，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，鼻子小小的，嘴巴也小小的，看上去醜醜的，完全不像我想象中那樣粉雕玉琢。
“這……這就是我侄女？”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，聲音都有些發顫。
媽笑著說：“可不是嘛，剛出生的小孩子都這樣，皺巴巴的，等過陣子長開了就好看了。”
我伸出手，想要摸摸她的小臉，可又怕自己力氣太大傷到她，手伸到半空中又縮了回來。她實在是太脆弱了，小小的身體彷彿一捏就會碎，我只能小心翼翼地在一邊看著，連抱都不敢抱。嫂子看出了我的拘謹，笑著說：“沒事，你試試抱她，輕輕的就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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