差點忘了還有倆小男孩
夏末的風還帶著最後一絲燥熱,吹進工廠的車間時,裹挾著機器運轉的轟鳴聲,也吹散了幾分單調工作帶來的沉悶。我盯著流水線上不斷傳送過來的板,手指機械地重複著組打包,心裡還在回味前兩個堂姐在的時候的日子。她們一個因為上次的事,一個因為找到了更貼合專業的工作,前後腳都離開了這家由大姑牽頭打理的小型廠子,原本不算擁擠的車間,突然就顯得空了些。那些一起在午休時分享零食、吐槽流水線速度的時光,好像還在昨天,如今卻只剩我一個人守著熟悉的工位,連個搭話的人都少了。
就在我以為接下來的日子又要回歸枯燥時,大姑領著一個熟悉的身影走進了車間。“這是小曼,你們應該記得,你大堂姐家的姑娘,來這兒先適應適應,以後跟著大家一起幹。”大姑的聲音帶著爽朗的笑意,打破了車間裡的安靜。我抬起頭,看清了眼前的堂姐——小曼姐和我同歲,以前一起上下學,性格開朗、愛說愛笑的人,只是後來各自上學、工作,聯絡就少了。她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和牛仔褲,頭髮紮成一個利落的馬尾,臉上帶著幾分靦腆又好奇的神情,目光在車間裡轉了一圈,最後落在我身上,露出了一個親切的笑容:“好久不見啦,沒想到吧我來了。”
小曼姐的到來,像是給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顆石子,讓車間裡的氛圍重新活躍起來。她上手很快,跟著老員工學了兩天,就己經能熟練地操作,動作麻利又細緻。休息的時候,她會主動湊到我身邊,跟我聊家裡的近況,問我在這裡工作的注意事項,偶爾也會吐槽幾句機器的噪音太大、有點累,但語氣裡從來沒有抱怨,更多的是一種積極適應的坦然。有了她作伴,休息時間不再難熬,我們會一起去車間門口的小賣部買瓶冰鎮飲料,坐在樹蔭下聊著天,從上學時的趣事說到對未來的簡單期許,那種久違的親切感,讓我漸漸淡忘了之前堂姐們離開時的失落。
更讓人驚喜的是,小曼姐來廠裡沒幾天,大姑又帶來了兩個小男孩。“這倆小孩,剛不上學沒多久,想來廠裡學點東西,以後跟著大家一起幹。”大姑拍了拍兩個男孩的肩膀,笑著介紹道,“左邊這個叫小劉,右邊的是小奇,都比你小兩歲,以後你們多互相照應著點。”我打量著眼前的兩個男孩,小奇個子稍高些,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,眼睛圓圓的,看起來很活潑;小劉則稍微文靜一點,戴著一副黑框眼鏡,說話時會有點靦腆,但笑容很乾淨。他們對著我和小曼姐鞠了一躬,齊聲說道:“姐,以後請多指教。”
起初我還擔心,畢竟是剛認識的人,又是不同性別,會不會相處起來有些拘謹。可沒想到,這兩個男孩性格都特別好,一點都不生分。小奇是個話癆,很快就和車間裡的老員工打成一片,不管是工作上的問題,還是廠裡的瑣事,他都敢主動開口問;小劉雖然話少,但動手能力很強,跟著師傅學了幾天,操作起機器來就有模有樣了。而他們和我、小曼姐之間,更是沒什麼隔閡。也許是因為年齡相差不大,又或許是因為都是年輕人,有著共同的話題,我們很快就熟悉了起來。
工作的時候,我們會互相幫忙。流水線的速度時快時慢,有時候我這邊忙不過來,小奇看到了,會主動幫我們打包,幫我們;小劉則會在我遇到操作難題時,悄悄過來指點幾句,他雖然話不多,但說的都很實用。小曼姐作為我們當中年齡最大的,更像是個大姐姐,會提醒我們注意操作安全,還會把她總結的工作技巧分享給我們。原本枯燥的流水線工作,因為有了彼此的陪伴和幫助,竟然變得生動有趣起來,每天上班的時間,也好像過得快了許多。
真正讓我們的關係徹底拉近的,是下班後的撲克遊戲。那時候廠裡的宿舍就在車間後面的樓上,條件不算好,但勝在方便。有時下班後沒什麼事,小奇就會興沖沖地跑到我和小曼姐的宿舍門口,敲門喊道:“姐,要不要打撲克?”起初我還有點猶豫,畢竟男女混住宿舍,總覺得有點不太方便,但小曼姐笑著說:“怕什麼,都是自家親戚介紹來的,又都是朋友,一起玩會兒熱鬧。”說著就拉著我打開了門。
小奇己經拿著一副嶄新的撲克牌在門口等著了,看到我們出來,他推了推眼鏡,笑著說:“我剛去小賣部買的新牌,咱們玩‘地五十開’還是‘升級’?”“五十開吧,輸了的得有懲罰!”小劉搶先說道,眼睛裡閃著狡黠的光。小曼姐饒有興致地問道:“那輸了罰什麼?”小劉想了想,拍了拍手說:“輸的人請贏的人吃雪糕!就車間門口小賣部那種,兩塊錢一個的巧樂茲,怎麼樣?”這個提議立刻得到了我們所有人的贊同,畢竟夏天的夜晚,能吃上一根冰涼香甜的雪糕,是再愜意不過的事情了。
就這樣,每天下班後的撲克局成了我們固定的節目。我們會在我們宿舍——有時候回去小劉小奇合住的那間——搬來幾張小板凳圍坐在一起,燈光下,撲克牌的翻動聲、我們的笑聲、爭論聲交織在一起,成了宿舍區最熱鬧的風景。小奇打牌特別激進,牌拆了也要管,有時候牌不好也要裝作很好的樣子,輸了就拍著大腿懊惱地喊:“哎呀,這牌怎麼這麼背!”然後第二天乖乖地去小賣部買西根巧樂茲,分給我、小曼姐和小劉。小劉則恰恰相反,打牌特別穩,總是深思熟慮後才出牌,很少有失誤,所以贏的次數最多,常常能一連幾天都不用自己買雪糕,每次吃著小奇請的雪糕,他都會露出一副“深藏功與名”的笑容。
小曼姐的牌技介於我們之間,有時候運氣好能一把贏到底,有時候也會因為一時大意輸得心甘情願。我則屬於那種時好時壞的,有時候能憑著一手好牌大殺西方,有時候也會因為記錯牌而鬧出讓人哭笑不得的笑話。有一次,我手裡拿著兩個王和三個2,本來穩贏的牌,結果因為分心聽小奇講笑話,把王給拆了,最後被小劉撿了個便宜。輸了之後,我懊惱地拍了拍自己的腦袋,小奇在一旁笑得前仰後合:“姐,你這也太不專心了!今晚的雪糕你可得請了!”我無奈地搖搖頭,第二天果然買了西根巧樂茲,看著他們吃得津津有味的樣子,自己心裡也跟著樂。
除了打撲克,我們偶爾也會一起做些別的事情。有時候廠裡放假,我們會一起去附近的公園散步,沿著湖邊慢慢走著,聊著各自的家鄉、上學時的經歷,還有對未來的打算。小劉說他以後想攢點錢,回老家開一家小超市,不用再像現在這樣每天對著流水線;小奇則想繼續學習技術,以後能進更大的工廠,做技術工種;小曼姐說想賣服裝,先在廠裡幹著,積累點經驗再說;我則想著,能和大家這樣開開心心地在一起工作、玩耍,就己經很滿足了。
讓人覺得特別舒服的是,大姑和廠裡的長輩們,從來沒有擔心過我們幾個年輕人會處物件。他們看著我們一起上班、一起玩鬧,眼神里只有欣慰和放心。大姑有時候會笑著說:“你們幾個能處得這麼好,真是太好了,以後互相有個照應,我也放心。”其實我們自己心裡也清楚,我們之間的感情,就是最普通不過的朋友情誼,純粹又幹淨。小奇大大咧咧,把我和小曼姐當成親姐姐一樣,有什麼煩心事會跟我們說,遇到困難也會第一時間向我們求助;小劉雖然靦腆,但也總是默默關心著我們,下雨天會主動給我們帶傘,食堂裡有好吃的菜會悄悄告訴我們;我和小曼姐也把他們當成親弟弟,會提醒他們注意身體,別熬夜打遊戲,工作上遇到挫折也會鼓勵他們。
記得有一次,小劉因為操作失誤,把幹錯活了,被大姑說了幾句。他心裡特別難受,下班後跟我們打撲克的時候也提不起精神,出牌總是出錯。小曼姐看出來他心情不好,打完牌後拉著我們一起去操場散步,安慰他說:“誰剛開始工作的時候沒犯過錯誤啊,下次注意點就行了,大姑也是為了你好,不想讓你以後再犯同樣的錯。”我也跟著勸道:“是啊,小劉,別往心裡去,咱們下次細心點,肯定能做好的。”小奇在一旁點點頭,補充道:“要是以後不確定怎麼幹,你可以先問我,我幫你看看。”在我們的安慰下,小劉的心情漸漸好了起來,第二天又恢復了往日的活力,工作也變得更加細心了。
還有一次,我感冒了,發燒到38度多,渾身無力,只能請假在宿舍休息。大姑特意跑到宿舍來看我,給我買了退燒藥和感冒藥,還從食堂給我打了熱騰騰的粥。小劉和小奇下班後,也來看我,小奇還開玩笑說:“姐,你可得快點好起來啊,不然我們打撲克就三缺一了,沒人給我們買雪糕了。”雖然是玩笑話,但我心裡卻暖暖的。那一天,他們都來看我照顧我,小曼姐給我倒水,小宇,阿哲則在一旁給我講笑話,想讓我開心一點。逗我,我的病好得很快,第二天就能正常上班了。
那段日子,雖然工作不算輕鬆,工資也不高,但我們過得特別開心。每天一起迎著朝陽去上班,一起在流水線上忙碌,一起在下班後打撲克、吃雪糕,一起在夜晚的公園裡散步聊天。我們之間沒有勾心鬥角,沒有利益紛爭,只有純粹的友誼和互相照顧的溫暖。大姑和廠裡的長輩們,也從來沒有干涉過我們的相處,他們信任我們,也尊重我們之間的感情,這種寬鬆的氛圍,讓我們更加珍惜彼此在一起的時光。
有時候,我會想起前兩個堂姐離開時的情景,那時候的失落和迷茫,如今早己被和小曼姐、小劉、小奇在一起的快樂所取代。我常常會想,也許人生就是這樣,有人離開,就會有人到來,每一次的相遇,都是一種緣分。而我們之間的這份友誼,雖然普通,卻足夠真摯,足夠溫暖,成為了我那段青春歲月裡最珍貴的回憶。
車間裡的機器還在不停地運轉,流水線依舊在不斷地傳送,但因為有了小曼姐、小劉和小奇的陪伴,那些枯燥的日子也變得鮮活起來。我們一起工作,一起玩鬧,一起分享生活中的喜怒哀樂,就像一家人一樣。那些下班後的撲克局,那些輸了之後的雪糕,那些互相安慰的瞬間,都深深地刻在了我的心裡,成為了我記憶中最溫暖的片段。
我知道,也許總有一天,我們也會像之前的堂姐們一樣,因為各自的原因而分開,去追求屬於自己的人生。但我相信,這段一起在車間裡奮鬥、一起在宿舍裡打撲克、一起分享雪糕的日子,會成為我們每個人心中最珍貴的回憶。而我們之間的這份普通又真摯的友誼,也會像陳年的老酒一樣,隨著時間的推移,變得更加醇厚,更加值得回味。
如今,每當我想起那段時光,眼前總會浮現出我們圍坐在一起打撲克的畫面,耳邊總會響起我們爽朗的笑聲,嘴裡也會泛起巧樂茲那冰涼香甜的味道。那段日子,雖然簡單,卻充滿了快樂;雖然平凡,卻充滿了溫暖。而這份簡單又平凡的友誼,也成為了我人生中最寶貴的財富,激勵著我在未來的日子裡,勇敢地面對一切挑戰,珍惜身邊每一次美好的相遇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