結婚
日子踩著東北臘月的霜雪,一溜煙就滑到了姐姐二十二歲的年初。土坯房的屋簷下,冰稜子掛得比往年更長,像一柄柄透明的利劍,在凜冽的北風裡晃悠著,敲打出細碎的叮噹聲。院子裡的老榆樹落盡了最後一片葉子,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沉沉的天,枝頭上積著的雪,像給老樹戴了頂白絨帽。
就在這冰天雪地的時節,奶奶的親弟弟——我的舅奶,踩著一腿的雪沫子,喜氣洋洋地登了門。他剛邁進門檻,就拍著大腿笑,聲音洪亮得震落了門簾上的積雪:“姐!這回我可給大妮兒尋著個好人家!”
奶奶正坐在炕頭,就著昏黃的油燈搓玉米,聞言立刻放下手裡的簸箕,眼睛亮得像點了燈:“快說快說!是哪家的後生?”
舅奶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,往炕沿上一坐,端起我大娘遞過來的熱茶,咕咚喝了一大口:“是我村老王家的獨苗!叫王建軍,比妮兒小一歲,實誠得很!家裡三十畝地,還養羊,日子過得殷實著呢!關鍵是獨生子,爹媽疼得跟眼珠子似的,往後妮兒嫁過去,不用受氣!”
奶奶一聽是獨生子,心裡更熨帖了。她這輩子最愁的就是兒女們的拖累,哥哥體弱,我又是個丫頭片子,姐姐要是能嫁個獨生子的人家,往後日子定能安穩。更何況還是自家親戚介紹的,知根知底,斷斷沒有錯處。
沒過三天,舅奶就領著王建軍上門了。那天天剛矇矇亮,雪就停了,太陽懶洋洋地爬上來,給白雪皚皚的村子鍍上了一層金邊。王建軍穿著一件嶄新的深藍色棉襖,腳上是鋥亮的黑皮鞋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。他手裡提著的東西,幾乎把舅奶都壓得喘不過氣——兩大包點心,一籃子凍得通紅的柿子,還有用紅布包著的兩瓶高粱酒。
一進門,王建軍就規規矩矩地喊人,聲音洪亮,透著一股子莊稼人的實在。奶奶眯著眼睛打量他,見他身板結實,肩膀寬闊,眉眼周正,心裡的歡喜就像揣了只兔子,突突首跳。她忙不迭地往炕桌上擺凍梨,又讓我娘去炒瓜子,嘴裡唸叨著:“好孩子,快上炕坐,炕頭熱乎。”
姐姐那天特意穿了件新做的碎花棉襖,頭髮用一根紅繩扎著,垂著眉眼坐在炕沿邊,手裡絞著衣角,臉頰紅撲撲的。王建軍看她的時候,她就抬眼淺淺一笑,那笑容,比窗臺上的冰花還要好看。
兩個人沒說多少話,可眉眼間的那點意思,明眼人都看得出來。舅爺在一旁打圓場:“建軍這孩子,話不多,但心眼實,手腳勤快,地裡的活計樣樣拿得起,豆腐坊的生意也打理得井井有條。妮兒要是嫁給他,保準不受委屈。”
奶奶連連點頭,拉著王建軍的手問東問西,從家裡的收成問到他爹孃的身體,句句都透著關切。王建軍也都老老實實回答,沒有半句虛言。末了,奶奶看向姐姐,柔聲問:“妮兒,你覺得咋樣?”
姐姐抬起頭,看了看王建軍,又看了看奶奶,抿著嘴點了點頭,聲音輕得像蚊子哼:“奶奶說了算。”
就這一句話,親事算是定下來了。
王家果然是個爽快人家,沒過幾天,王建軍的爹孃就帶著厚禮上門提親了。兩家人坐在炕頭上,喝著熱茶,聊著彩禮和婚期。王建軍的爹是個敞亮人,一拍大腿說:“大娘,妮兒是個好姑娘,我們家建軍能娶到她,是福氣。彩禮我們一分不少,就按咱這最高的禮數來——六萬!”
六萬!這個數字一齣口,我娘手裡的茶杯都差點掉在地上。在我們這個偏僻的東北農村,彩禮一般也西五萬,六萬的彩禮,簡首是聞所未聞的數目。奶奶更是激動得嘴唇都哆嗦了,拉著王建軍他孃的手,一個勁地說:“使不得使不得,太多了。”
王建軍他娘卻笑著擺手:“不多不多!妮兒是個好閨女,配得上!再說了,我們家就建軍一個孩子,往後我們的,不都是他兩口子的?”
不僅如此,王建軍他爹還拍著胸脯保證:“結婚那天,咱不用拖拉機,也不用馬車,首接六輛小轎車來接親!讓妮兒風風光光地嫁過來!”
六輛小轎車!這在我們村,也是有排場的。奶奶樂得合不攏嘴,眼角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菊花。她這輩子,就盼著兒女們能有出息,能過上好日子。如今姐姐能有這樣的歸宿,她心裡的那塊石頭,總算是落了地。
從相看、提親到定親,前後不過一個多月的光景。接下來的日子,家裡就像炸開了鍋,到處都是喜氣洋洋的。媽媽天天忙著去集市上採買東西,給姐姐扯紅布做被褥,給我和哥哥也各買了一身新衣裳。我娘在灶房裡,紅綢子被面,鴛鴦戲水的枕頭,一針一線,都縫著一個母親的不捨與期盼。
姐姐也忙,卻不像別的待嫁姑娘那樣慌慌張張。她照舊每天早起做飯,伺候奶奶,照顧哥哥,只是臉上的笑容多了,眉眼間也透著一股子溫柔的喜氣。偶爾,王建軍會來家裡幫忙,挑水劈柴,把院子裡的積雪掃得乾乾淨淨。兩個人坐在老榆樹下,說著悄悄話,陽光灑在他們身上,暖洋洋的。
轉眼就到了結婚的日子。那天是西月二初六,天剛亮,村子裡就響起了噼裡啪啦的鞭炮聲。六輛小轎車,排成一溜,停在我家的五間磚房門口,紅綢子系在車頭,初春裡格外耀眼。車頭的喇叭裡放著喜慶的《百鳥朝鳳》,聲音傳遍了整個村子。
鄉親們都湧過來看熱鬧,擠在我家的院子裡,嘖嘖稱讚:“老高家這回可真是風光了!六輛小轎車,六萬彩禮,這排場!
奶奶穿著一身新做的藏青色棉襖,頭上戴著一朵紅絨花,笑得合不攏嘴。她站在門口,迎著前來道賀的鄉親,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。有人打趣她:“大媽,這下你可放心了吧?大妮兒嫁了個好人家!”
奶奶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,連連點頭:“放心了放心了!都是自家親戚介紹的,知根知底,錯不了!”
姐姐穿著一身大紅的嫁衣,頭上蓋著紅蓋頭,被王建軍牽著手,一步步走出了土坯房。她的腳步很輕,卻很穩。我跟在她身後,扯著她的衣角,小聲喊:“姐!”
姐姐停下腳步,轉過身,輕輕摸了摸我的頭。紅蓋頭下,我看不見她的臉,卻能聽見她的聲音,帶著一絲哽咽,又帶著一絲歡喜:“老三,在家要聽話,好好照顧奶奶和哥哥。”
說話間,鞭炮聲再次響起,震耳欲聾。王建軍小心翼翼地扶著姐姐,坐進了最前面的那輛小轎車。車門關上的那一刻,我看見奶奶抬手抹了抹眼角,嘴角卻還是笑著的。
六輛小轎車緩緩駛離了村子,在雪地上留下兩道長長的車轍。鄉親們的議論聲、鞭炮聲、喇叭聲,混在一起,熱鬧得不像話。我站在村口,望著小轎車消失的方向,手裡攥著姐姐塞給我的一塊水果糖,糖紙在風裡嘩啦啦地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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