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是凍梨》第29章 哥哥相親(1)

作者:喜歡野柿子的凍梨·6個月前

哥哥的無奈

簷角的冰稜子掛得老長,像一柄柄透明的匕首,西月的風捲著雪沫子往窗縫裡鑽,土坯房的牆皮簌簌往下掉渣。我縮在炕頭,腳邊煨著一盆炭火,聽著娘在灶房裡叮叮噹噹地刷碗,爹吧嗒著旱菸,菸袋鍋裡的火星子明滅,像極了這窮日子裡忽明忽暗的光。

姐姐出嫁的那陣風剛過,家裡的空落就漫了上來。此前姐姐像根撐天柱,天不亮就挑水餵豬,日頭落了還在燈下縫補我們兄妹三人的衣裳,她走了,土坯房的煙火氣都淡了幾分。孃的腰本就有舊疾,這下更是彎得像張弓,從灶房到豬圈,步子挪得越來越慢。奶奶坐在炕梢,手裡捻著佛珠,嘴裡卻總唸叨:“大妮子走了,家裡的活計可怎麼熬?”話裡話外,竟沒半分捨不得姐姐的意思。

哥哥的身體好了些,卻還是單薄得像株被霜打過的高粱。爹託了磚窯廠的遠房表叔,給哥哥謀了個搬磚的差事。那活兒苦,天不亮就得往窯上趕,黑透了才能踩著月光回家。哥哥第一天去上工,娘特意煮了兩個雞蛋,塞在他懷裡,千叮嚀萬囑咐:“累了就歇歇,別硬撐,你這身子骨經不住磋磨。”哥哥揣著雞蛋,臉漲得通紅,點了點頭,轉身就融進了晨霧裡。

他穿著那件打了補丁的藍布褂子,在磚窯廠的塵土裡摸爬滾打。磚坯沉得很,壓得他的背越發駝了,每天回來,褲腿上都沾著泥,頭髮上落著灰,咳得撕心裂肺。可他從不說苦,晚飯時還會笑著跟我們說,窯上的大叔大嬸都待他好,會把窩頭多分他一個。奶奶聽了,眉開眼笑,逢人就說:“我家大孫子出息了,能掙錢養家了!”她特意翻出家裡僅存的半匹粗布,給哥哥縫了件新褂子,絮了厚厚的棉花,那是連我都沒沾過的體面。

日子剛有了點盼頭,爸爸就開始琢磨著給哥哥說媳婦。在她眼裡,哥哥是老高家的獨苗,得趕緊傳宗接代才是正經事。媒婆踏破了門檻,說親的姑娘一個接一個。

第一個姑娘是鄰村的,家裡種著十幾畝西瓜,模樣周正,說話也溫順。媽媽聽說了,歡喜得連夜翻出壓箱底的錢,逼著爹去供銷社買了點心,當作見面禮。相親那天,哥哥特意理了發,換上了那件新褂子,租鄰居家的小轎車去了。

我們在家等了整整一下午,日頭偏西的時候,哥哥才蔫頭耷腦地回來。媽媽趕緊迎上去,急聲問:“怎麼樣?姑娘相中你了?”哥哥往牆根一靠,蹲在地上,半天沒吭聲。過了好一會兒,才悶聲悶氣地說:“她娘說,要娶她家閨女,得八萬。”

這話像一盆冷水,澆得滿屋子人都沒了聲響。爹吧嗒著旱菸,菸袋鍋子在門檻上磕得邦邦響;孃的眼圈紅了,轉過身去抹淚;奶奶坐在炕沿上,嘴裡罵罵咧咧:“什麼破規矩!八萬,是要把我們高家的骨頭都拆了賣嗎?”那夜,房裡靜得可怕,只有哥哥的咳嗽聲,一聲接著一聲,撞得人心頭髮慌。

沒過多久,媒婆又領來了第二個姑娘。是鎮上供銷社的售貨員,長得俏,說話也伶俐。可她見了哥哥,眉頭就沒舒展過。哥哥侷促地坐在她家的桌旁,手指絞著衣角,不知該說些什麼。那姑娘上下打量著他,忽然嗤笑一聲:“搬磚的啊?這活兒又髒又累,能掙幾個錢?”一句話,說得哥哥的臉白了又紅,紅了又白。他站起身,沒說一句告辭的話,扭頭就走了。回家的路上,風颳得臉生疼,哥哥把那件新褂子扯得變了形,眼淚混著塵土,淌了滿臉。

第三個說親的,是個帶著孩子的寡婦。媒婆說,那女人賢惠,不嫌棄窮,還能幫著操持家務。奶奶一聽,當場就翻了臉,拍著大腿罵:“我們高家怎麼著也是正經人家,豈能娶個二婚的?這不是讓人戳脊梁骨嗎!”她把媒婆罵了出去,還把門摔得震天響。哥哥站在一旁,垂著頭,一聲不吭。我看見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著,疼得厲害。

那之後,哥哥再也不提相親的事了。他變得越發沉默,每天下工回來,就坐在炕頭抽菸,抽的是爹的旱菸,嗆得他咳得更兇了。娘看著心疼,偷偷抹眼淚,卻不敢勸奶奶半句。窯上的活兒本就苦,再加上心裡的憋屈,哥哥的身子骨又垮了些,臉色蠟黃,眼窩也陷了下去。

哥哥後來便絕口不提相親的事了。

奶奶還在耳邊絮叨,說媒的大嬸踏破門檻,他也只是淡淡擺手:“不急。”

那日磚窯廠收工,暮色漫過窯頂的煙囪,哥哥蹲在老槐樹下,指尖夾著半截旱菸。風捲著塵土撲在臉上,他望著遠處連綿的山影,忽然就想通了。此前那些相親的姑娘,要麼嫌他家貧,要麼嫌他體弱,話裡話外的嫌棄,像針一樣紮在心上。他忽然就倦了,倦了那些隔著門第、揣著算計的相看,倦了奶奶日日的催促,倦了自己揣著滿心忐忑,卻總要落得一場空的窘迫。

婚姻這回事,本就急不得。

他照舊每日天不亮就往磚窯廠去,搬磚、碼坯,累了就坐在土坡上歇口氣,望著窯火吞吐著橘紅的光。日子慢下來,倒也安穩。他不再惦念著成家的事,只是一門心思地掙錢,給爹孃添件新衣裳,給我買塊糖,還要攢錢。

閒下來的時候,他會想起那些沒成的親事,卻也不覺得遺憾了。緣分這東西,就像地裡的莊稼,該發芽的時候自然會發芽,強扭的瓜,終究是不甜的。

他坐在榆樹下,看著夕陽一點點沉下去,遠處傳來誰家的雞鳴狗吠,屋房的煙囪裡升起裊裊炊煙。他忽然就笑了,覺得這樣的日子,也挺好。

等吧,他想,等那個不嫌他窮、不嫌他體弱,願意陪他守著他,過一輩子安穩日子的人,總會來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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