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院添喜
新房的紅喜字還沒褪盡顏色，院子裡的梧桐葉就落了一層又一層，轉眼就到了初冬。風一吹，光禿禿的枝椏晃悠著，卻吹不散家裡頭那股子藏不住的喜氣——姐姐懷孕了。
那天姐姐從婆家回來，本是說好了幫著家裡拾掇拾掇，準備過年的東西。她剛進院門，臉就白得像紙，扶著門框乾嘔了好幾聲，把我嚇得夠嗆，連忙拽著她往屋裡走，又是倒水又是拍背。姐姐擺擺手說沒事，就是路上暈車，可連著幾天，她都吃不下飯，看見油膩的東西就反胃，身子也懶，總愛犯困。還是媽媽眼尖，眯著眼睛瞅了瞅姐姐，慢悠悠開口：“這丫頭怕不是有喜了吧？”
一句話點醒了全家。娘當下就拉著姐姐往鎮上的衛生院跑，回來的時候，孃的眼睛亮得像揣著兩顆星星，一進門就喊：俺閨女有了！都倆月了！”
爸爸手裡的煙桿“啪嗒”一聲掉在地上，他慌忙彎腰去撿，手指都有些哆嗦。哥哥聞聲從房裡跑出來，我一把拉住姐姐的手，笑得合不攏嘴：“姐，太好了！以後俺就能當小姨了！小聲嘀咕：“這裡面真的有小娃娃嗎？”逗得全家人都笑了。
姐姐的臉頰飛上兩朵紅雲，不好意思地低下頭，手卻下意識地護在了小腹上。那是一種很溫柔的姿態，連帶著她眼角的笑意，都透著一股子母性的柔軟。我頭一回見姐姐這個樣子，從前的她，總是風風火火的，在家裡幹活利落，回家幫娘做家務也是手腳麻利，像個不知疲倦的小陀螺，如今卻忽然慢了下來，連走路都輕輕的，生怕驚擾了肚子裡的小傢伙。
家裡的氣氛一下子變了，彷彿連空氣裡都飄著甜絲絲的味道。所有人的身份，都在悄然間有了新的註解。奶奶要當太奶奶了，爹孃要當姥姥姥爺了，哥哥要當舅舅，而我，也要當小姨了。這個認知讓我新鮮了好幾天，我就忍不住顯擺：“俺姐懷娃了！俺要當小姨了！”
從那天起，姐姐就成了家裡的重點保護物件。娘把家裡的活計全包了，不讓姐姐沾一點涼水，連掃個地都要搶過來。廚房裡天天飄著雞湯、魚湯的香味，娘變著法子給姐姐做吃食，生怕她營養跟不上。“多吃點，娃才壯實。”娘一邊往姐姐碗裡夾肉，一邊唸叨，眼裡的疼愛快要溢位來。
爸爸更是把姐姐當成了寶貝疙瘩。他平日裡總愛蹲在村口的大榆樹下，跟老夥計們下棋嘮嗑，如今卻很少出門了，天天守在家裡，盯著姐姐的一舉一動。姐姐想出門曬曬太陽，他就搬個小馬紮跟在旁邊，手裡攥著件厚衣裳，生怕姐姐吹風著涼。有時候姐姐坐在院子裡繡鞋墊，爸爸就坐在一旁，眯著眼睛瞅著她的肚子，嘴裡唸唸有詞：“肯定是個大胖小子，咱老高家又添丁了。”
這話要是放在從前，姐姐聽了怕是要撇嘴。可現在，她只是笑著搖搖頭，手輕輕摩挲著小腹，眉眼間全是溫柔。媽媽也天天陪著姐姐，給她講懷孕的注意事項，都是他的親身經歷。“大姑娘，你可得多走走，將來好生。”媽媽挽著姐姐的胳膊，在院子裡慢慢溜達，“等娃生下來，俺幫你帶，俺給娃做小衣裳，做小鞋子。”
哥哥也一改往日的憨厚木訥，變得細心起來。他每天下班回來，第一件事就是問姐姐：“姐，今天咋樣？有沒有不舒服？”晚上還會主動幫著娘洗碗，給姐姐端洗腳水。連家裡的大黃狗都像是通了人性，平日裡總愛撒歡跑，如今卻乖乖地趴在姐姐腳邊，尾巴輕輕掃著地面，生怕吵著她。
日子一天天過去，姐姐的肚子漸漸隆起來，像揣了個小小的皮球。她走路的姿勢也變了，慢慢吞吞的，卻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幸福。全家人都掰著手指頭算日子，醫生說預產期是明年的二月份，正是開春的時候。
“開春好啊，”娘一邊給姐姐縫小棉襖，一邊笑著說，“開春萬物復甦，咱娃就是帶著福氣來的。”那小棉襖是用姐姐最喜歡的碎花布做的，針腳細密，縫滿了孃的期盼。嫂子也不甘落後，偷偷給娃織了小毛衣小毛褲，紅的綠的，擺了一桌子，看得人心裡暖洋洋的。
爸爸則翻出了壓箱底的一個小木盒，裡面是他年輕時親手刻的長命鎖，黃銅做的，上面刻著“長命百歲”西個字，被磨得鋥亮。他每天都要拿出來擦一擦，擦得光亮如新，嘴裡唸叨著：“等俺孫出生，就給他戴上，保他平平安安。”
我也沒閒著，天天琢磨著要給小外甥或者小外甥女送點啥。我翻遍了自己的小抽屜，把攢了好久小珠子、小人書都找了出來，整整齊齊地擺在桌子上，想著等娃長大了，就跟他一起玩。有時候我還會趴在姐姐的肚子上聽，姐姐笑著問我：“聽到啥了？”我一本正經地回答：“俺聽到小娃娃在唱歌呢！”逗得全家人哈哈大笑。
冬天的風越來越冷，院子裡的水缸都結了薄冰，可家裡卻暖得像個小火爐。一家人圍坐在炕頭上，娘給姐姐剝橘子，哥哥在旁邊燒火，火苗舔著鍋底，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響。姐姐靠在孃的肩膀上，手輕輕放在肚子上，臉上帶著恬靜的笑意。
爸爸看著眼前的一幕，嘴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慢悠悠地說：“咱這小院，可算是要添人進口了。”是啊，添人進口，這西個字，是莊稼人這輩子最樸素的期盼。
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，灑在炕頭的紅喜字上，又落在姐姐微微隆起的肚子上。那個小小的生命，還未出世，就己經被全家人的愛包裹著。我們都在盼，盼著明年二月的春風，盼著那個小生命的啼哭，盼著小院裡，再添一份熱騰騰的煙火氣。
姐姐也是孃家婆家換著待，婆家呆夠了就回來，孃家呆夠了就回去，家裡的重點保護物件！！！
這份期盼，像一粒埋在土裡的種子，在冬日的暖陽裡，悄悄發了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