嫂子
哥哥二十歲那年，揣著姐姐偷偷塞給他的五十塊錢，揹著一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，離開了我們那個巴掌大的東北小村子。在此之前，他跟著村裡的建築隊幹了小工，每天和水泥、搬磚頭，日頭曬得脊背脫了一層又一層皮，到頭來卻只拿到了勉強夠餬口的工錢。建築隊的老闆是個精於算計的中年人，每次結賬都要以“幹活不麻利”“材料損耗大”為由剋扣工錢，哥哥嘴笨，吵不過人家，只能憋著一肚子委屈往肚子裡咽。
爸爸看著哥哥日漸沉默的樣子，心裡急得火燒火燎，卻還是板著臉罵：“沒出息的東西，就知道死幹活！”罵歸罵，夜裡卻輾轉難眠，天不亮就爬起來，買了兩箱水果，去了鄰村表叔家。表叔在縣裡的路橋公司上班，算是個不大不小的頭目，爸爸磨破了嘴皮子，才給哥哥謀了個修路的差事。
這活兒比跟著建築隊更苦。哥哥每天要跟著工程隊跑遍縣城周邊的各個鄉鎮，扛著測量儀在荒郊野嶺裡穿梭，晴天一身土，雨天一身泥。三伏天的日頭毒得像火，哥哥的皮膚曬得黝黑髮亮，胳膊上被草葉劃出道道血痕；三九天的寒風像刀子，颳得臉生疼，他的手腳凍得紅腫，晚上回到工棚，連筷子都握不穩。可即便如此，哥哥也從沒喊過一聲苦。他知道，這份工作雖然辛苦，但好歹是個正經差事，每個月能按時領到工資，不用再看別人的臉色。
也就是在這段日子裡，哥哥認識了嫂子。
嫂子那時候才十六歲，還是個眉眼青澀的小姑娘。她在工程隊附近的一家小飯館裡當服務員，每天端盤子、洗碗，忙得腳不沾地。哥哥他們工程隊的人，總愛去那家小飯館吃飯，一來二去，就和嫂子熟絡了起來。
哥哥第一次注意到嫂子，是因為她那雙總是紅紅的眼睛。那天，工程隊收工晚，哥哥和幾個工友去飯館吃飯，正好撞見老闆娘對著嫂子破口大罵，說她打碎了一個盤子，要扣她半個月的工資。嫂子低著頭，肩膀微微顫抖，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，卻一聲不吭。哥哥看在眼裡，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，他站起身，從兜裡掏出五塊錢，遞給老闆娘：“大姐，這錢我賠給你，別為難她了。”
老闆娘接過錢，臉上的怒色才消了些，嘟囔著走了。嫂子抬起頭，看著哥哥，眼睛裡滿是感激，她小聲說了句“謝謝”，聲音細得像蚊子哼。
自那以後，哥哥每次去飯館吃飯，都會特意點嫂子負責的那桌。他看出來了，嫂子是個苦命的孩子。後來熟了，才從嫂子的嘴裡，斷斷續續地聽來了她的身世。
嫂子的爸媽在她三歲那年就離婚了。她爸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民，離婚後很快就娶了現在的後媽。後媽嫁過來的時候，帶來了三個女兒和一個兒子，一家子的吃喝拉撒，全靠她爸那幾畝薄田和打零工掙來的錢。後媽的心偏得厲害，什麼好東西都緊著自己的親生兒女，嫂子在那個家裡，就像個多餘的人。
嫂子說，她長這麼大，從沒穿過一件好衣服，身上的衣服都是三個姐姐穿剩下的，補丁摞著補丁；她從沒吃過一頓好飯，每次吃飯，後媽都把肉和白麵饅頭夾給親生的孩子，留給她的，只有半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玉米粥。稍微做得不好，後媽就會對她非打即罵，她爸看見了，也只是低著頭嘆氣，不說話。
嫂子十多歲那年，就輟了學，再家待了幾年，最後才在這家小飯館安定下來。她說，她最大的願望，就是能早點掙夠錢，離開那個家，找個老實本分的人，過安生日子。
哥哥聽著嫂子的話，心裡五味雜陳。他想起了姐姐，想起了姐姐因為是女孩，早早輟學在家幹活的樣子，想起了爺爺重男輕女的那些話。那一刻，他看著嫂子那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，心裡突然生出了一股保護欲。
從那以後，哥哥對嫂子多了幾分照顧。他會特意多買一份肉包子，假裝自己吃不完，遞給嫂子；他會在下雨天，把自己的雨衣塞給嫂子，自己淋著雨跑回工棚；他會在嫂子受委屈的時候，站出來替她說話。嫂子的心，也漸漸被這個沉默寡言卻心細如髮的小夥子焐熱了。
她會在哥哥來吃飯的時候，偷偷給他的碗裡多盛一勺肉；她會在哥哥加班晚歸的時候，給他留一碗熱乎乎的麵條；她會在哥哥凍得瑟瑟發抖的時候，把自己織了一半的圍巾塞給他。
兩個人的感情，就在這樣平淡而溫暖的點滴小事裡，慢慢滋長。
哥哥把想娶嫂子的心思告訴家裡的時候，爸爸先是愣了一下，隨即皺起了眉頭。他抽著旱菸，吧嗒吧嗒地響，半晌才開口：“那閨女多大？家裡什麼情況？”
哥哥一五一十地說了，包括嫂子爸媽離異，跟著爸爸和後媽過，家裡還有三個姐姐一個哥哥的事。
爸爸聽完，把煙鍋子在門檻上磕得邦邦響：“才十六？太小了！家裡又是那樣的情況，以後怕是要拖累你！”
姐姐卻在一旁說：“爸，哥喜歡就好。那閨女看著老實，肯定是個過日子的人。再說，她在家裡過得苦，嫁過來咱好好待她。”
爸爸瞪了姐姐一眼，沒再說話。其實他心裡也清楚，哥哥雖然才二十歲，但在村裡，己經算是到了該找媳婦的年紀。再說，嫂子家裡條件不好，彩禮錢肯定要不了多少，這對於我們這樣的家庭來說，也算是一件好事。
過了幾天，哥哥帶著嫂子回了家。嫂子穿著一件哥哥給她買的新衣服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，手裡拎著兩斤水果，怯生生地跟在哥哥身後。進了院子，她規規矩矩地喊人：“叔叔阿姨好。”
嫂子在我們家住了三天，家裡人對他都很滿意！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