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日內的煙火與誤會
我正蹲在廚房灶邊擇芹菜，翠綠的菜葉上還沾著點泥土，是今早剛買回來的，帶著股清冽的鮮氣。“老嘎達，看大姑給你帶啥來了！”大姑的嗓門亮堂，裹著一身寒氣撞進來，手裡拎著個鼓鼓囊囊的藍布包袱，一進門就把包袱往炕梢一扔，搓著手往灶臺邊湊，“我來做飯，還得準備中午的飯菜。”
說話間，院門外傳來了叮叮噹噹的聲響，夾雜著幾聲師傅的吆喝和徒弟的應答。“該是木匠師傅來了！”我爸拎著醬油瓶從外面走進來，臉上帶著笑意，“訂的衣櫃，今天終於來上工了。”走到院子裡，只見一個穿著藏藍色棉襖、腰間繫著圍裙的中年男人正指揮著三個徒弟卸工具，他身材結實，雙手佈滿老繭，眼角帶著幾道笑紋，一看就是經驗豐富的老木匠。三個徒弟跟在後面，大徒弟身材不高，皮膚黝黑，手裡扛著一把大鋸，眼神看著有些沉穩；二徒弟中等個頭，手裡拎著鑿子，時不時地跟在師傅身後問這問那；小徒弟看著最精神，十西五歲的樣子，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，手裡抱著一卷木料，臉上帶著點靦腆的笑意。
“王師傅，辛苦辛苦！”我大姑笑著迎上去，“屋裡燒好了熱水，先喝口暖和暖和再幹活。”王師傅笑著擺手：“不礙事，我們先把料卸下來，趁天好趕緊開工，爭取這兩天給你把活幹完。”說著就指揮三個徒弟把工具和木料搬到房裡，昨天他們幹了一天今天又帶來不少材料，工具。我站在院子裡看著，大姑從屋裡走出來，一眼就瞥見了大徒弟，湊到我爸耳邊小聲說：“這大徒弟看著眼熟，是不是之前跟你家大丫頭相過物件的那個？”我爸一拍腦門：“可不是嘛！當時還是他姑父給牽的線，後來倆孩子說性格不合，就沒再往下處。”大姑點點頭：“難怪看著面熟，這孩子看著挺穩重的，就是跟大丫頭沒緣分。”
我正聽著大姑和我爸的對話，王師傅突然朝我走了過來，臉上帶著和善的笑意：“這是你家二丫頭吧？長得真精神。”我愣了一下，還沒等開口，大姑就笑著接過話茬：“可不是嘛，這孩子打小就聽話。”王師傅點點頭，目光在我身上多停留了一會兒，又轉身跟大姑聊了起來，嘴裡不住地誇我模樣周正、看著勤快。我有點不好意思，轉身跑回廚房繼續擇菜，心裡卻犯了嘀咕：王師傅怎麼叫我二丫頭呢？
回到廚房，大姑己經挽起袖子開始做飯了。“你這孩子，今年也十八了？”和我家你大哥同歲。“嗯。”我應了一聲，手裡的動作沒停。“時間過得真快，轉眼就長成大姑娘了。”大姑感慨道，“你大姐己經嫁人了，你二姐也訂了婚，眼瞅著就要結婚了，接下來就該輪到你了。”
正說著，王師傅端著水杯走進廚房，大概是剛歇了口氣，想進來喝點熱水。聽到大姑的話，他眼睛一亮，湊過來笑著問：“大姐，你說的二侄女，就是剛才院子裡那個姑娘？”大姑以為他問的是我二姐，點點頭：“是啊，那孩子下個月就要辦婚禮了，日子都訂好了。”王師傅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，隨即又恢復了平靜，笑著說：“原來是這樣，那真是恭喜了。”說完喝了口熱水，就轉身回房幹活去了。
我看著王師傅的背影，心裡更納悶了，剛才他明明問的是我，怎麼大姑就扯到二姐身上了？其實我家的姐妹排行一首有點亂，我家和大娘家的姑娘一起排，大姐是大娘的大女兒，二姐是我家的大女兒，三姐是大娘的二女兒，而我是我家的小女兒，也是姐妹幾個裡最小的，所以大姑一首叫我“老嘎達”。王師傅剛來，不知道這層關係，剛才在院子裡看到我，就誤以為我是我家的二女兒，也就是他口中的“二侄女”。
中午吃飯的時候，一桌子人圍坐在炕桌上，我大姑做了滿滿一桌子菜，有燉排骨、炒雞蛋、涼拌黃瓜，還有剛蒸好的白麵饅頭。王師傅和三個徒弟坐在一邊，我爸、大姑和我坐在另一邊。吃飯的時候，王師傅又提起了相親的事，看著大姑說：“大姐，我家那個小徒弟，今年二十歲，人品端正，手藝也學得快，我看你家二侄女挺不錯的，要是沒物件，我想給倆孩子牽個線，你看怎麼樣？”
大姑一聽，連忙擺手：“王師傅，謝謝你的好意，可我家二侄女真的要結婚了，彩禮都過了，日子也訂好了。”王師傅愣了一下，轉頭看了我一眼，又看向大姑：“不對啊，剛才我在院子裡問的那個姑娘，不是還沒物件嗎？”大姑這才反應過來，一拍大腿：“哎呀！王師傅，你是認錯人了！”她指著我，“剛才你在院子裡看到的是我家老嘎達，是最小的那個，今年才十八，還小呢！我家二侄女是她姐姐，確實要結婚了。”
王師傅這才恍然大悟，臉上露出了尷尬的笑容：“原來是這麼回事！我還以為她是你家二丫頭呢，沒想到是老嘎達。”他撓了撓頭，有些不好意思地說：“都怪我沒問清楚，剛才看這孩子勤快，模樣也周正，就想著給我家小徒弟介紹介紹。我家小徒弟比她大兩歲，倆人年齡也般配，性格也挺好的，就是有點靦腆。”
大姑笑著說：“王師傅，謝謝你惦記著我家孩子，可這老嘎達確實太小了，才剛成年，還沒想過結婚的事呢。”她頓了頓，又說：“孩子現在還小，還不定性，結婚的事以後再說吧。”王師傅點點頭，臉上帶著理解的笑意：“也是，十八確實還小，是我太心急了。不過這孩子是真不錯，以後有合適的，我再給她留意著。”說著又看向我，笑著說：“小姑娘，你別往心裡去，師傅就是覺得你挺好的，才想著給你介紹物件，沒有別的意思。”我臉一紅，低下頭扒拉著碗裡的飯，小聲說了句：“沒事，王師傅。”
小徒弟坐在一旁，聽到師傅和大姑的對話，臉也紅了，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，手裡的筷子在碗裡戳來戳去，沒怎麼吃東西。大徒弟看了看小徒弟，又看了看我，臉上露出了一絲瞭然的笑意，輕輕碰了碰小徒弟的胳膊，小聲說了句什麼，小徒弟的臉更紅了，狠狠瞪了大徒弟一眼。
吃完飯，王師傅和三個徒弟歇了一會兒就又去裡屋幹活了，叮叮噹噹的刨木聲、鑿孔聲再次響了起來，在冬日的院子裡迴盪。大姑說“剛才王師傅認錯人了，把你當成你二姐了，還想給你介紹物件呢。”我有點不好意思地說：“大姑，你剛才怎麼不跟他說清楚我是老嘎達呢？”大姑笑著說：“我還以為他問的是你二姐呢，誰知道他指的是你。再說了，你現在還小，就算真有人給你介紹物件，大姑也得幫你把把關，不能讓你隨便就答應。”
我點點頭，心裡卻想起了小徒弟的模樣，他剛才吃飯的時候臉紅的樣子還挺可愛的，比我大兩歲，看著也挺精神的。不過轉念一想，我才十八歲，確實還小，結婚的事離我還太遙遠，也就沒再多想。
下午的時候，我時不時地會去裡屋房門口看看木匠師傅們幹活。王師傅正在刨一塊木板，刨子劃過木頭，捲起一層層薄薄的木花，散發出淡淡的木頭清香。大徒弟在一旁鋸木料，動作熟練，鋸聲均勻；二徒弟在打磨桌面，手裡的砂紙在木頭上來回摩擦，發出沙沙的聲響；小徒弟則在師傅的指導下鑿孔，神情專注，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。王師傅偶爾會停下來，指著小徒弟鑿的孔指點幾句，小徒弟認真地聽著，時不時地點點頭，然後照著師傅說的重新調整。
有一次，小徒弟手裡的鑿子不小心滑了一下，差點碰到手指，他嚇了一跳，手裡的鑿子掉在了地上。王師傅趕緊走過去，關切地問：“沒傷著吧？”小徒弟搖搖頭，撿起鑿子，有些不好意思地說：“師傅，我沒事，是我太不小心了。”王師傅拍拍他的肩膀：“幹活彆著急，慢工出細活，尤其是鑿孔這種活，得靜下心來，不然容易出錯。”小徒弟點點頭，深吸一口氣，重新拿起鑿子，這次動作慢了下來，每一下都顯得格外認真。
我站在門口看著，王師傅突然抬頭看到了我，朝我笑了笑，然後對著小徒弟說：“你看人家姑娘，站在那兒安安靜靜的，多穩重，你幹活也得學學這股子認真勁兒。”小徒弟順著師傅的目光看過來，看到我正看著他，臉一下子就紅了，趕緊低下頭繼續幹活，耳朵尖都透著粉色。我有點不好意思，轉身跑回屋裡，心臟砰砰地跳個不停。
大姑看到我臉紅的樣子，笑著打趣：“怎麼了？是不是看上人家小徒弟了？”我臉一紅，連忙擺手：“大姑，你別瞎說，我就是去看看他們幹活。”大姑笑著說：“瞎說啥呀，男大當婚女大當嫁，你現在十八了，也到了該相看物件的年紀了。不過那小徒弟看著是挺不錯的，人長得精神，又跟著師傅學手藝，以後肯定餓不著。就是不知道性格怎麼樣，跟你合不合得來。”我低著頭不說話，心裡卻像揣了只小兔子，七上八下的。
傍晚的時候，木匠師傅們收工了，王師傅帶著三個徒弟收拾好工具，跟我爸道別。臨走的時候，王師傅特意走到大姑身邊，小聲說：“大姐，中午的事是我弄錯了，把你家老嘎達當成二侄女了。不過說真的，你家老嘎達確實是個好姑娘，我家小徒弟人品也沒問題，要是以後你家孩子有想法，咱們可以再聊聊。”大姑笑著說：“王師傅，謝謝你的好意，這孩子還小，現在還不想這些事，以後有緣分再說吧。”王師傅點點頭：“也行，緣分這東西不能強求，以後有需要隨時找我。”
看著他們師徒西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，大姑轉過頭對我說：“老嘎達，你覺得那小徒弟怎麼樣？要是你覺得還行，大姑就幫你問問。”我猶豫了一下，小聲說：“大姑，我現在還不想談物件，我想再玩兩年。”大姑笑著摸摸我的頭：“行，聽你的，不過要是以後遇到喜歡的，可別忘了跟大姑說，大姑幫你把把關。”
那天晚上，我躺在被子裡，被子裡瀰漫著新棉花的清香和陽光的味道，我想起了白天發生的事情，王師傅認錯人的誤會，小徒弟臉紅的模樣，大姑打趣的話語，心裡既覺得好笑，又有點小小的悸動。
接下來的幾天，木匠師傅們每天都會來幹活，院子裡和屋裡總是充滿著叮叮噹噹的聲響。我每天跟著大姑做飯，時不時地會去看看他們幹活，有時候會給他們端杯水、遞塊毛巾。小徒弟看到我的時候，還是會臉紅，不過比起第一天，己經自然多了，偶爾還會跟我說幾句話，問問我飯菜好了麼，聲音輕輕的，帶著點靦腆。
大徒弟還是那樣沉穩，偶爾會跟我大姑聊幾句，二徒弟依舊喜歡跟在師傅身後問問題，王師傅也總是耐心地解答，偶爾還會讓他自己試著做一些簡單的活計。
有一天中午吃飯的時候，小徒弟突然問我：“你今年十八，打算以後做什麼呀？”我愣了一下，笑著說：“還沒想好呢，現在家待著，以後再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工作。”小徒弟點點頭：“我師傅說，手藝學好了走到哪兒都餓不著，我打算跟著師傅好好學，以後自己開個木匠鋪。”我說：“那挺好的，你這麼認真，肯定能學好。”小徒弟臉上露出了開心的笑容，眼睛亮晶晶的，看著格外真誠。
大姑在一旁看著，偷偷地給我使了個眼色，我臉一紅，趕緊低下頭吃飯。王師傅看在眼裡，笑著說：“我家小徒弟雖然話不多，但人實在，手藝也學得快，以後手藝也學得快，以後肯定能有出息。”我爸笑著說：“年輕人踏實肯幹就好，不管做什麼，只要認真就能做好。”
日子過得很快，轉眼木匠師傅們終於把衣櫃和傢俱都做好了。看著嶄新的傢俱擺在屋裡，我爸臉上樂開了花，給王師傅結了工錢，又塞給三個徒弟每人一包點心。“這陣子辛苦你們了，以後有空的時候過來串門啊！”我爸笑著說。王師傅笑著答應：“一定一定，提前恭喜你了，老哥，兒子結婚了，完成任務了！”就這樣送走了木匠師傅們兒
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