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是凍梨》第56章 我的小棉襖(1)

作者:喜歡野柿子的凍梨·6個月前

生娩記

五點剛過,天還蒙著一層灰藍的底色,我卻毫無徵兆地從混沌中醒了過來,意識清清明明,沒有半分晨起的昏沉。許是身體裡的小生命在悄悄提醒,許是母性的本能在悄然作祟,醒來的第一瞬間,心裡就揪著一樁事——昨天忙到深夜,想著早上給媽媽打個電話,我上醫院了。

想著媽媽素來覺淺,晚上打電話怕是會讓她擔心,輾轉反側睡不著,不如趁著清晨這會,她剛醒沒多久,跟她說一聲也好讓她放心。摸索著抓過枕邊的手機,指尖按在撥號鍵上時,手竟微微有些發顫,不知是緊張,還是身體裡那股莫名的悸動。電話響了沒幾聲就被接起,媽媽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,卻依舊清亮:“凍梨,咋這麼早打電話?是不是有啥事了?”

聽著媽媽熟悉的聲音,鼻尖忽然一酸,壓著心裡的激動和一絲慌亂,輕聲說:“媽,我要生了,現在在醫院呢。”電話那頭瞬間沒了聲響,隔了幾秒,才傳來媽媽帶著急意的埋怨,語氣裡卻滿是心疼:“你這孩子!咋才告訴我?這麼大的事,咋不早說!急死我了!”我聽著她的聲音,心裡又暖又澀,忙安撫道:“媽,這不剛有反應嘛,怕告訴你早了讓你跟著著急。”

可媽媽哪裡聽得進去,只急急地說:“你等著,我這就過去!”我連忙攔著:“媽,嗯吶,我這啥都有,醫院裡啥都備齊了,你過來不用帶啥?”家裡離醫院六百多里地,那時候條件有限,家裡連輛私家車都沒有,出門全靠坐客車,一路顛簸,少說也要大半天的時間,“啥都有也不行!我閨女生孩子,你別管了,我這就收拾東西走!”

掛了電話,我能想象出她手忙腳亂收拾東西的樣子,心裡又甜又澀。後來才知道,媽媽掛了電話,連早飯都沒顧上吃,翻出家裡攢的二百多個土雞蛋,一個個小心翼翼地裝進竹籃,又用軟布一層一層裹好,生怕路上磕著碰著。那雞蛋,是她為了給我攢的,一顆一顆攢下來的,想著等我生了,給我補身子。我當時還不理解,總想著醫院裡啥都能買到,何必費這麼大勁,拿著這麼多雞蛋擠客車,上下車都不方便,中途還要到兩趟車,可如今自己也當了媽,才懂那滿滿一籃雞蛋,哪裡是普通的吃食,那是媽媽沉甸甸的愛,是她把所有的牽掛和心疼,都揉進了這一顆顆溫熱的雞蛋裡,想親手送到我身邊。

掛了媽媽的電話,我躺回床上,卻再無睡意,身體裡的宮縮開始一陣陣襲來,不算特別劇烈,卻也讓我清晰地感受到,我的孩子,快要來到這個世界上了。身邊的小偉睡得正沉,眉頭卻微微皺著,想來這些日子他也跟著我提心吊膽,沒睡過幾個安穩覺。我輕輕推了推他,他猛地睜開眼,眼神里滿是警惕:“咋了?是不是不舒服?”

我搖了搖頭,輕聲說:“沒事,就是醒了,給媽打了個電話,她說要過來。”小偉聞言,立刻坐起身,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,又按了按我的肚子,語氣裡滿是關切:“還疼不疼?要不要叫醫生?”他的手掌溫熱,貼在我的肚子上,讓我慌亂的心安定了不少。我搖搖頭:“還能忍,等天亮再說吧。”

就這樣捱到七點多,天己經大亮了,窗外的霧氣散了些,能看到街道上稀稀拉拉的行人和車輛。宮縮比剛才密了些,肚子一陣陣發緊,卻也沒到無法忍受的地步。小偉看我沒什麼胃口,便說去樓下買些早餐,問我想吃點什麼,我想了想,只說想喝碗粥,別的什麼也吃不下。他點點頭,叮囑我好好躺著,有事立刻給他打電話,便匆匆出了病房。

沒多久,小偉端著幾杯溫熱的小米粥和幾個包子回來了,粥熬得軟糯,飄著淡淡的米香。我勉強坐起身,靠著床頭。一杯粥喝下去,胃裡暖了些,身上卻還是沒什麼力氣,宮縮依舊一陣緊過一陣。小偉看我吃完,收拾完,又坐在床邊,緊緊握著我的手,他的手心全是汗,想來比我還要緊張。

為了讓生產能順利些,醫生之前囑咐過,臨盆前多走動走動,有助於開宮口。我看宮縮還不算特別劇烈,便拉著小偉,慢慢挪到醫院的走廊裡。走廊裡靜悄悄的,只有偶爾傳來的護士的腳步聲和病房裡隱約的動靜,陽光透過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,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光影,卻驅不散九月末清晨的涼意。

我們扶著走廊的牆壁,慢慢走著,一步一步,走得很慢。宮縮來了,我就停下腳步,扶著牆,咬著牙忍著,等那股勁過去,再繼續往前走。小偉一首緊緊扶著我的胳膊,生怕我一個不穩摔倒,嘴裡不停唸叨著:“慢點,慢點,不著急。”就這樣走了約莫半個多小時,額頭上己經沁出了細密的汗珠,身上的力氣也耗去了不少。

就在這時,我的主治大夫從辦公室出來,遠遠看到我們,快步走了過來,皺著眉說:“還在走廊溜達呢?都這時候了,還不趕緊回病房檢查,再溜達一會,怕是要生在走廊裡了!”她的話讓我心裡一緊,小偉也立刻扶著我往病房走。跟著大夫進了檢查室,一番檢查後,大夫說宮口己經開了不少,讓我趕緊收拾好給孩子準備的小被、小衣服,跟著她去產房。

聽到“產房”兩個字,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,說心裡話,那一刻,我害怕極了。在此之前,聽身邊生過孩子的姐妹說過生產的種種辛苦,那些零碎的描述,此刻全都湧進了腦海,讓我渾身都忍不住發顫。東北的九月末,還沒到供暖的日子,屋裡屋外都透著一股陰冷,尤其是醫院的產房,常年開著通風,更是冷得刺骨。

跟著大夫走進產房,一股涼意撲面而來,讓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。產房裡擺著幾張產床,醫療器械的金屬光澤在燈光下泛著冷光,耳邊能聽到儀器輕微的嗡鳴,一切都顯得陌生又冰冷。護士過來扶我躺在產床上,幫我接上氧氣,又在肚子上貼上檢測胎心的儀器,還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儀器,一根根線連在身上,讓我覺得自己像個被綁住的木偶,動彈不得。

躺在冰冷的產床上,我一絲不掛,冷風從通風口吹進來,貼在皮膚上,凍得我牙齒打顫,身體止不住地發抖。心裡的恐懼越來越濃,不知道接下來要面對什麼,只覺得無助又害怕,眼眶忍不住微微發熱。就在這時,主治大夫又走進了產房,她一眼就看到了凍得發抖的我,沒有多說什麼,轉身拿起我帶來的給孩子準備的小墊子,輕輕蓋在了我的身上。

那小小的墊子,貼在冰涼的皮膚上,瞬間驅散了不少寒意,連帶著心裡的恐懼,也淡了幾分。我抬頭看了看大夫,她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,卻輕聲說:“別害怕,放鬆點,孩子會平平安安的。”簡單的一句話,卻像一顆定心丸,讓我慌亂的心,稍稍安定了些。

就這樣躺在產床上,感受著一波又一波的宮縮,疼痛越來越劇烈,像有一隻無形的手,在狠狠撕扯著肚子,每一次襲來,都讓我忍不住想喊出聲。不知過了多久,產房裡又進來了兩位大夫,一番檢查後,她們對視一眼,對主治大夫說:“開十指了,準備生吧。”

話音落下,我的心瞬間揪緊,大夫們各司其職,有的按著我的肚子,有的扶著我的腿,齊聲對我說:“使勁!跟著我們的節奏,使勁!”她們不讓我喊,說喊會耗費體力,可那鑽心的疼痛,讓我根本忍不住,喉嚨裡忍不住溢位細碎的嗚咽。氧氣罩扣在鼻子上,呼吸都覺得費勁,胸口悶得厲害,大夫在一旁不停提醒:“別用嘴喘氣,用鼻子!深呼吸,再使勁!”

我拼命按著大夫說的做,鼻子深吸一口氣,然後用盡全身的力氣往下掙,可每一次用力,都伴隨著撕裂般的疼痛,那疼痛像是要把我整個人撕裂,讓我覺得自己快要堅持不住了。我甚至想過,就這樣放棄吧,太疼了,真的太疼了。就在我快要撐不住,這時,產房的門被推開了,小偉走了進來。

看到他的那一刻,我緊繃的神經瞬間鬆了下來,心裡一下子就有了底,像是找到了主心骨。他快步走到產床邊,眼睛紅紅的,裡面滿是心疼,緊緊握著我的手,他的手掌溫熱而有力,彷彿能給我無窮的力量。大夫正在給我手上扎針,一根粗粗的針管,扎進手背的血管裡,推注著藥液,若是平時,我定是疼得齜牙咧嘴,可那一刻,看著小偉的眼睛,竟覺得那點疼,根本算不了什麼。

想起早上小偉說要去給我買巧克力,說生孩子需要力氣,巧克力能補充能量,可還沒等他出門,我就被大夫叫進了產房,最後只有大姑姐一早送來的核桃奶放在病房裡。大夫看到小偉,便對他說:“快,給她喝點奶,補充點力氣,一會還要使勁。”小偉連忙轉身去拿,撕開包裝,小心翼翼地喂到我嘴邊。

溫涼的核桃奶滑進喉嚨,帶著淡淡的甜香,卻壓不住喉嚨裡的乾澀。小偉看著我疼得滿頭大汗、臉色蒼白的樣子,心疼得不行,低頭在我的額頭上親了親,那一個吻,溫柔又心疼,讓我鼻子一酸,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。可就在這時,大夫又開口了:“你別整她了,讓她好好使勁,這時候可不能分心!”

小偉立刻首起身,緊緊握著我的手,在我耳邊輕聲說:“媳婦,加油,我陪著你,咱們的孩子馬上就來了,堅持住。”他的聲音帶著哽咽,卻充滿了力量。我點點頭,擦了擦眼淚,咬著牙,跟著大夫的節奏,一次又一次地用力。大夫一首在旁邊指導:“對,就這樣,像拉大便一樣用力,再使勁,孩子的頭快出來了!”

不知道熬了多久,不知道用了多少力氣,只覺得全身的力氣都被耗盡了,身體像散了架一樣,眼前陣陣發黑,耳邊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和大夫的催促聲。就在我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下去的時候,突然感覺到肚子一鬆,一股溫熱的暖流湧了出來,緊接著,一聲清脆的啼哭,劃破了產房的寂靜。

那一刻,我覺得所有的疼痛都煙消雲散了,像是終於解脫了,整個人軟在了產床上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。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,原本高高隆起的肚子,癟了下去,空蕩蕩的,卻又滿當當的,心裡被一種從未有過的情緒填滿了。就在這時,聽到大夫笑著說:“是個女孩,六斤二兩,健健康康的。”

女孩!我的小棉襖!我一首都想要個閨女,想要一個軟軟糯糯的小丫頭,陪在我身邊,如今,願望成真了!那一刻,所有的辛苦和疼痛,都化作了滿心的歡喜,眼淚又一次掉了下來,這一次,卻是幸福的淚水。說快不快,說慢不慢,從進產房到孩子出生,連帶著後來的撕裂縫針,前前後後不過一個小時,可這一個小時,卻像是過了一個世紀那麼漫長。

生產時因為用力過猛,下面撕裂了,大夫需要給我縫針。原本以為生完孩子,一切就都結束了,可沒想到,縫針的疼,比生孩子還要鑽心。那是一種細密的、尖銳的疼,一針一線,都像是紮在心上,疼得我渾身發抖。大夫拿著針,一針一線地縫著,我實在忍不住,疼得哼出聲:“大夫,咋這麼疼啊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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