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十里坑窪路與兩指的牽掛
孕晚期的日子總像被拉得漫長又細碎，尤其是臨近預產期的那幾天，身體裡的每一寸神經都像被按了慢放鍵，既盼著小傢伙早日落地，又對未知的生產過程揣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忐忑。生產前一天的太陽，是那種帶著暖融融光暈的晴好，透過窗欞灑在堂屋的地上，映得牆角堆著的飯豆子泛出淺黃的光澤。我坐在小馬紮上，面前鋪著一塊洗得發白的粗布，布上攤著滿滿一層飽滿的飯豆子，圓滾滾的，像一顆顆小珍珠。
那時候肚子裡的小傢伙己經足月，身形沉甸甸地墜在小腹，走路都得扶著腰慢慢挪，更別說跟著小偉去地裡幹活了。家裡的飯豆子攢了不少，趁著白天沒事，我想著把它們都扒出來，篩乾淨了，等以後做豆包餡啥的。一開始只是偶爾覺得肚子有點發緊，像是有隻無形的手輕輕攥了一下，轉瞬就鬆開了，也不怎麼疼，就是微微的酸脹。我想著許是孩子在肚子裡翻身調皮，孕晚期常有這樣的假性宮縮，也就沒往心裡去。
不疼的時候，我就低著頭，手指麻利地扒著豆子。飽滿的飯豆子從豆莢裡滾出來，落在粗布上發出“噠噠”的輕響，像是一串細碎的節拍。陽光曬在背上，暖烘烘的，讓人忍不住犯困，可手裡的活計沒停，心裡也盤算著這些豆子能派上的用場。有時候疼勁兒上來了，就停下來，雙手扶著膝蓋，慢慢站起身，在屋裡走兩步，酸脹感就會漸漸緩解。那疼也不算劇烈，就像是來月經前的那種墜痛，時有時無，沒個規律，我也就沒太當回事，只當是身體在為即將到來的生產做著零散的準備。
中午飯是小偉媽媽做的，一碗小米粥，一碟炒青菜，還有兩個白麵饅頭。吃飯的時候，肚子竟然不疼了，安安穩穩的，我吃得格外香，一口氣吃了兩個饅頭，喝了滿滿一碗粥。小偉媽媽看著我，笑著說：“看你這飯量，孩子肯定壯實。”小偉也在一旁打趣：“說不定這小傢伙等著吃了飯才肯出來呢。”我笑著瞪了他一眼，心裡卻甜絲絲的，想著不管什麼時候，只要孩子健健康康的就好。
吃完飯，收拾完碗筷，我坐在沙發上看了會兒電視。電視裡演的是一部家庭倫理劇，家長裡短的，沒什麼特別吸引人的地方，但也能打發時間。小偉在旁邊給孩子收拾著早就準備好的小衣服，一件一件疊得整整齊齊，嘴裡還唸叨著：“這都是你媽媽做的，你以後要乖乖的。”我看著他認真的樣子，嘴角忍不住上揚，孕晚期的疲憊好像也減輕了不少。不知不覺間，太陽就落了山，天色漸漸暗了下來，村裡也安靜了許多，只有偶爾傳來幾聲狗吠和鄰居家的說話聲。
到了睡覺點，我和小偉洗漱完就躺下了。炕鋪好的，鋪了厚厚的褥子，軟軟的，躺著還算舒服。可剛躺下沒一會兒，就覺得肚子又開始不舒服了，不是之前那種酸脹，而是一種隱隱的墜痛，比白天的感覺要明顯一些。我翻過來覆過去地調整姿勢，側躺著覺得壓得慌，平躺著又覺得肚子墜得難受，怎麼都不得勁兒。
小偉似乎是被我折騰得醒了過來，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，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看著我：怎麼了？不舒服啊？”我含糊地“嗯”了一聲，心裡有些煩躁，又有些委屈。他沒多問，只是悄悄爬起來，摸索著把早就準備好的待產包拎了過來。那待產包是晚飯後收拾好的，裡面裝著我的換洗衣物、產婦衛生巾、孩子的襁褓、奶瓶、奶粉，還有各種證件，收拾好就放在衣櫃的最上層，小偉就跟能感覺到似的，剛收拾好，今天就用上了。
看著那個包，我心裡突然就慌了。之前總覺得生產還離得遠，就算偶爾想到，也被各種瑣事沖淡了，可此刻看著這滿滿一包的東西，就像是在提醒我，孩子真的要來了，而我即將面臨的，是一場未知的“戰鬥”。那種害怕是突如其來的，像是潮水一樣湧上來，說不清是怕疼，還是怕自己應付不來，抑或是擔心孩子會有什麼意外。我緊緊攥著被子，指尖都有些發白，呼吸也變得有些急促。
小偉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緊張，他坐在炕邊，輕輕拍了拍我的後背：“別怕，有我呢，到時候我一首陪著你。”他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，卻格外讓人安心。我轉過頭，看著他模糊的側臉，心裡的慌亂稍稍平復了一些。折騰了一會兒，許是白天扒豆子真的累著了，又或許是當媽的人天生就帶著幾分“沒心沒肺”，心裡想著反正該準備的都準備好了，該來的總會來，竟然不知不覺就睡著了。
睡得並不沉，像是浮在水面上，意識時清醒時模糊。迷迷糊糊中，只覺得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，村裡的狗吠聲也漸漸稀疏了。不知道睡了多久，突然被一陣劇烈的腹痛驚醒，時針指向了十點多。這次的疼和白天完全不一樣，不再是隱隱的酸脹，而是像有一把鈍刀在肚子裡反覆攪動，疼得我渾身冒冷汗，忍不住蜷縮起身子，牙齒緊緊咬著嘴唇，生怕發出聲音驚醒小偉，可身體卻不受控制地翻來覆去。
小偉被我折騰得徹底醒了，他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：“別折騰了，快睡吧，明天還得早起呢。”或許是他的語氣帶著幾分不耐煩，或許是疼痛讓我變得格外敏感，我一聽這話，瞬間就來了氣，眼淚忍不住湧了上來。我也想睡啊，誰願意大半夜的折騰？可是肚子裡的疼像是翻江倒海，根本睡不著，那種難受勁兒，不是旁人能體會到的。
“我也想睡，可是肚子疼得睡不著！”我帶著哭腔說道，聲音裡滿是委屈。小偉一聽“肚子疼”，瞬間睏意全無，“撲稜”一下就從炕上坐了起來，黑暗中，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緊緊落在我身上，帶著幾分緊張和慌亂。“怎麼個疼法？是不是要生了？”他的聲音都有些發顫。“就是特別疼，一陣一陣的。”我咬著牙說道，話音剛落，又一陣劇痛襲來，我忍不住哼出了聲。
“不行，咱們趕緊去醫院！”小偉當機立斷，一邊說著一邊快速穿上衣服，順手拿起了待產包。他又趕緊去敲隔壁房間的門，喊醒了二孃和他媽媽。二孃是村裡的老人，經歷過不少事，有她在，總能讓人安心一些。小偉媽媽也急得不行，一邊穿衣服一邊唸叨著：“別急別急，咱們慢慢收拾，東西都帶齊了嗎？證件、孩子的東西、你的換洗衣物……”
“都帶齊了，待產包早就收拾好了！”小偉一邊回應著，一邊扶著我。我扶著牆，一步一步地挪著，每走一步，肚子裡的疼就加劇一分，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，浸溼了額前的碎髮。二孃過來扶住我的另一隻胳膊，輕聲安慰道：“別怕，生孩子都是這樣，忍一忍就過去了，你這是動產了，到了醫院就好了。”
我們一行西人，抹黑出了門。村裡的夜路不好走，坑坑窪窪的，小偉扶著我，小心翼翼地往前挪，首到村口的大路上，這時聯絡好的計程車來了。上車的時候，小偉幾乎是把我抱上去的，我蜷縮在後座上，小偉坐在旁邊，不停地給我擦汗，安慰我。
計程車發動了，朝著縣城的方向駛去。這段路程說遠不遠，只有六十里地，可那時候的路是真的破，坑坑窪窪的，車子行駛在上面，顛簸得厲害，像是在坐過山車。每一次顛簸，都讓我肚子裡的疼更加劇烈，我忍不住緊緊抓住座位的扶手，指甲都快嵌進塑膠裡了。小偉坐在我身邊，一隻手緊緊握著我的手，另一隻手試圖穩住我的身體，嘴裡不停地說：“再堅持一會兒，馬上就到醫院了，馬上就不疼了。”
他的手很暖，帶著幾分粗糙的質感，卻給了我莫大的力量。我側頭看著他，黑暗中，能看到他眉頭緊鎖，眼神里滿是焦急和心疼。那一刻，所有的委屈和害怕好像都減輕了一些，只要他在身邊，好像再疼也能忍過去。二孃和小偉媽媽也在一旁不停地安慰我，給我講她們當年生孩子的經歷，說怎麼才能緩解疼痛，轉移我的注意力。
原本以為六十里地，最多半個多小時就能到，可因為路太破，車子只能慢慢開，足足走了一個半小時。這一個半小時，對我來說像是一個世紀那麼漫長，疼痛一波接著一波，沒有絲毫停歇的跡象，我疼得渾身發抖，臉色蒼白，嘴唇也被咬得沒了血色。好幾次，我都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住了，想要放棄，可一想到肚子裡的孩子，想到身邊的小偉，又咬牙堅持了下來。
終於，計程車駛進了縣城，遠遠地就看到了醫院的霓虹燈招牌，那紅色的“急診”二字，在夜色中格外醒目，像是一道希望的光。車子停在醫院門口，小偉趕緊付了錢，扶著我下了車。或許是到了醫院，心裡有了底氣，又或許是一路的顛簸耗盡了力氣，那種撕心裂肺的疼痛竟然莫名減輕了不少，只是依舊渾身無力，頭暈眼花。
小偉扶著我，二孃和小偉媽媽拎著待產包，一行人匆匆忙忙走進了急診室。值班醫生看到我這副模樣，趕緊讓我躺在病床上，做了簡單的檢查。醫生一邊檢查一邊問：“疼了多久了？有沒有規律？”我喘著氣，斷斷續續地回答：“白天就偶爾疼，晚上十點多開始疼得厲害，一陣一陣的。”
醫生點了點頭，又做了內檢，然後笑著說：“放心吧，都開兩指了，宮口開得還挺順利，照這個速度，明天中午差不多就能生了。今晚好好休息，儲存體力，養足精神應對明天的生產。”聽到醫生的話，我懸著的心終於落了下來，像是一塊石頭沉了底。原來真的是要生了，而且一切都還算順利。
小偉和他媽媽、二孃也鬆了口氣，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，小偉說，好好睡覺，明天才能有力氣生孩子。”二孃也在一旁附和：“是啊，開兩指了就快了，現在最重要的就是休息。”
辦理完住院手續，我們被安排在了一間雙人病房，另一個床位是空著的，病房裡很安靜，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車輛行駛聲。小偉把待產包開啟，拿出我的換洗衣物，又給我倒了杯溫水。我躺在床上，依舊覺得肚子隱隱作痛，只是比剛才在車上的時候好多了。
小偉擔心我，也擠到了病床上，緊緊挨著我。每次疼痛襲來，我就下意識地伸出胳膊，緊緊摟著他的腰，把臉埋在他的胸口。他的懷抱很溫暖，很結實，像是一座可以依靠的大山，只要摟著他，那種無助和疼痛感就會莫名減輕許多。他也會輕輕拍著我的後背，在我耳邊低聲安慰：“別怕，我在呢，疼就使勁抓我，沒關係。”
就這樣，疼了就醒，醒了就摟著小偉，稍微緩解一點就又迷迷糊糊睡著，反反覆覆，一夜就這麼過去了。窗外的天漸漸亮了起來，東方泛起了魚肚白，陽光透過窗戶照進病房，給房間裡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。我睜開眼，看著身邊熟睡的小偉，他的眉頭依舊微微皺著，想來是昨晚也沒睡好，一首擔心著我。
我輕輕動了動胳膊，肚子又開始隱隱作痛，只是這一次，我不再像昨晚那樣害怕了。因為我知道，新的一天開始了，我的寶寶也即將在今天來到這個世界上，而我身邊，有最愛的人陪著我，一起迎接這個新生命的到來。我伸出手，輕輕撫摸著自己隆起的肚子，心裡充滿了期待和溫柔。小傢伙，爸爸媽媽都在等你，等你平安降臨，等你看看這個美好的世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