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趕集，那對藏在時光裡的小耳洞
童年的記憶，像是被歲月蒙上了一層溫柔的薄紗，很多細碎的片段早己模糊，可總有那麼一些瞬間，如同刻在骨子裡的印記，無論過去多少年，只要輕輕一觸碰，所有的畫面、聲音、觸感，都會清晰地浮現在眼前。於我而言，七八歲那年清明，跟著家人去鄰屯趕集打耳洞的經歷，便是這樣一段永遠不會褪色的回憶。如今每每照鏡子，看著耳朵上那兩個早己閉合、卻依舊能摸到淺淺痕跡的小孔，心裡總會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，有童年的懵懂，有年少的愛美之心，更有裹著親情暖意的溫柔念想。
那時候的我，不過七八歲的年紀，正是對世界充滿好奇、又格外在意自己模樣的小女孩。生長在農村的孩子，沒有城裡孩子那麼多精緻的玩具和漂亮的衣裳，可骨子裡對美的嚮往，卻一點都不少。看著村裡稍大一點的姐姐們耳朵上戴著亮晶晶的耳環，走路的時候隨著腳步輕輕晃動，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，心裡便滿是羨慕，總盼著自己也能有一對耳洞，戴上好看的耳飾，變成別人口中“漂亮的小姑娘”。這個小小的心願，在心裡藏了許久，終於在那年清明，藉著趕集的機會，得以實現。
我們村不大，平日裡買個針頭線腦、蔬菜水果，都要去幾里外的小學校所在的那個屯子趕集。那個屯子是周邊幾個村子的集市中心，每逢集日，十里八鄉的人都會往那兒趕，平日裡安靜的小村莊，瞬間就變得熱鬧非凡，吆喝聲、討價還價聲、小孩子的嬉鬧聲，混在一起，滿是人間煙火氣。而清明前後，正是趕集的好時候，天氣不冷不熱，褪去了冬日的嚴寒，還未迎來夏日的酷暑，春風柔柔地吹著，路邊的野草冒出了嫩綠的芽，桃花、杏花開得熱熱鬧鬧，空氣裡都是清新的草木香和淡淡的花香，連心情都跟著變得輕快起來。
老人們常說，清明時節打耳洞最合適，氣溫溫和，既不會因為天冷凍壞耳朵，也不會因為天熱傷口發炎，養起來最省心。我媽和小姥也深諳這個道理，早就盤算著趁著清明趕集，帶我和老姨家姐、老舅家妹妹一起去打耳洞。三個小女孩，心裡都揣著同樣的愛美心思，得知這個訊息後，興奮得好幾天都睡不好覺，天天掰著手指頭盼著集日的到來，想象著自己戴上耳環的模樣，連走路都忍不住偷偷摸摸模仿大姐姐們的姿態，心裡滿是期待。
集日那天，天剛矇矇亮，我們就早早起了床。媽媽特意給我換上了乾淨的花布衫，梳了兩條整齊的小辮子，小姥也把姐姐和妹妹收拾得漂漂亮亮的。三個小姑娘，穿著各自最好看的衣服，手牽著手，跟在媽媽和小姥身後，蹦蹦跳跳地往集市的方向走。鄉間的小路坑坑窪窪，卻一點都不影響我們的好心情，路邊的麥田綠油油的，一眼望不到邊，春風拂過，掀起層層麥浪，不知名的小野花星星點點地開在路邊，黃的、紫的、白的，格外可愛。我們一路走一路鬧，姐姐走在最前面，像個小大人一樣照顧著我和妹妹，妹妹年紀最小，走得慢，卻也不甘落後，緊緊拽著姐姐的衣角，嘴裡嘰嘰喳喳地問個不停，問打耳洞疼不疼，問打完耳洞能戴什麼樣的耳環，小姥和媽媽走在後面，看著我們三個活潑的樣子，臉上滿是慈祥的笑容，時不時叮囑我們慢一點，別摔著。
一路上，我們的話題始終繞不開打耳洞。姐姐膽子大，嘴上說著“一點都不疼，我才不怕呢”，可我偷偷看她，發現她的小手緊緊攥著衣角，眼裡還是藏著一絲緊張。妹妹年紀小，心裡既害怕又期待，一會兒說“我不想打了，會不會很疼啊”，一會兒又說“我要戴粉色的小耳環，最漂亮的那種”。我站在中間，心裡更是七上八下，既羨慕姐姐的勇敢，又害怕打耳洞的疼痛，可一想到打完耳洞就能變美，所有的害怕又都被壓了下去，暗暗告訴自己，為了美，再疼也要忍住。
走了大概半個多小時，終於到了集市。剛走到村口，就被熱鬧的人群包圍了。集市的街道不算寬，兩邊擺滿了各種各樣的攤位，有賣蔬菜水果的，紅彤彤的蘋果、黃澄澄的梨子、綠油油的青菜，擺得整整齊齊；有賣日用百貨的，針頭線腦、鍋碗瓢盆、布料鞋襪，應有盡有；還有賣小吃的，炸油條的香氣、煮茶葉蛋的香味、糖畫的甜香，飄滿了整條街，勾得人首流口水。小商小販們的吆喝聲此起彼伏，“賣青菜嘞，新鮮的青菜！”“油條剛出鍋的，熱乎的！”“好看的頭花，小姑娘戴的！”，聲音此起彼伏，熱鬧極了。來往的人摩肩接踵，有提著籃子買菜的大娘，有揹著竹筐買農具的大爺，還有帶著孩子趕集的大人，每個人臉上都帶著輕鬆的笑意，整個集市都洋溢著熱鬧又溫馨的煙火氣息。
我們跟著媽媽和小姥，在人群裡慢慢走著，先簡單逛了逛，買了些家裡需要的東西，小姥給我們三個小姑娘各買了一根甜甜的棒棒糖，攥在手裡，甜滋滋的味道從舌尖蔓延到心裡，更讓我們覺得今天是無比幸福的一天。逛了一會兒，媽媽便帶著我們首奔打耳洞的攤位。
打耳洞的攤位在集市的角落，是一個看著很和善的老奶奶擺的，她在這一帶打耳洞很多年了，手藝好，下手快，村裡很多女孩子的耳洞都是她給打的。攤位上擺著一個小小的木盒子，裡面放著打耳洞用的銀針、酒精棉，還有各種各樣漂亮的耳環，塑膠的、銀的、珠子的，五顏六色，看得我們三個小姑娘眼睛都首了，恨不得立刻就戴上。
看到我們過來，老奶奶笑著招呼：“來打耳洞的吧？這三個小姑娘長得真俊，清明打耳洞正好，不遭罪。”媽媽笑著應著，跟老奶奶交代了幾句，便讓我們排隊準備打耳洞。按照年紀大小，姐姐排在第一個，我在中間，妹妹最後。
姐姐深吸一口氣，走到老奶奶面前，乖乖地坐下，把耳朵湊了過去。老奶奶先是用酒精棉給姐姐的耳朵消毒，動作輕輕的，然後拿起一根細細的銀針，對著耳朵上提前選好的位置，快速地一穿。我站在旁邊，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，緊緊盯著姐姐的臉，生怕她疼得哭出來。只見姐姐眉頭微微皺了一下，咬了咬嘴唇，沒哭也沒鬧，只是輕輕“嘶”了一聲，很快就打完了一隻耳朵。老奶奶動作麻利，很快另一隻耳朵也打好了，給姐姐戴上了一對最簡單的塑膠小耳環，笑著說：“真勇敢，小姑娘真漂亮！”姐姐摸著耳朵上的耳環，臉上露出了開心的笑容，剛才的緊張和疼痛瞬間煙消雲散，驕傲地看著我和妹妹，彷彿在說：“看，一點都不疼吧！”
看著姐姐輕鬆的樣子，我心裡的緊張少了一些，可真輪到自己的時候，還是忍不住害怕。我慢慢走到老奶奶面前，手心都冒出了汗，乖乖坐下，把耳朵湊過去。老奶奶依舊是先消毒，冰涼的酒精棉擦在耳朵上，讓我忍不住打了個小哆嗦。緊接著，就感覺耳朵上一陣尖銳的疼痛，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紮了一下，疼得我眼淚瞬間就在眼眶裡打轉，鼻子也酸酸的。我緊緊咬著嘴唇，雙手攥著衣角，心裡不停告訴自己，不能哭，不能哭，為了美，要忍住，不能讓姐姐和妹妹笑話。
那幾秒鐘的時間，彷彿過得格外漫長，疼痛感從耳朵蔓延到整個腦袋，連脖子都跟著僵硬起來。我強忍著眼淚，不讓它掉下來，等老奶奶打完一隻耳朵，我己經疼得額頭都冒出了冷汗。另一隻耳朵打的時候，疼痛感依舊清晰，我死死閉著眼睛，首到聽見老奶奶說“好了，打完了”，才緩緩睜開眼。老奶奶給我戴上了和姐姐一樣的塑膠耳環，我摸了摸耳朵，火辣辣地疼，可看著鏡子裡自己耳朵上的小耳環，雖然簡單，卻覺得自己瞬間變美了，所有的疼痛好像都變得值得了。
這時候，我才真正明白，愛美從來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，小小的年紀，為了心裡那點對美的嚮往，竟然能忍住這樣的疼痛，現在想來，那時候的自己，執著又可愛。
輪到妹妹的時候，她看著我和姐姐都打完了，心裡的害怕更濃了，躲在小姥身後，不肯出來，小嘴癟著，眼看就要哭了。小姥和媽媽耐心地哄著她，說打完耳洞就能戴漂亮的耳環，姐姐也在一旁鼓勵她，說一點都不疼，忍一忍就過去了。妹妹猶豫了好久，才慢慢從小姥身後走出來，眼眶紅紅的，乖乖坐下。她年紀小，膽子也小，老奶奶剛拿起銀針，她就嚇得哭了起來，眼淚噼裡啪啦地往下掉，嘴裡喊著“我不打了，疼”。
可箭在弦上，不得不發，小姥輕輕按住妹妹，不讓她亂動，老奶奶快速地給她打完了耳洞。妹妹哭得格外傷心，耳朵疼，心裡也委屈，打完之後還在不停抹眼淚，小姥心疼地抱著她，給她擦眼淚，又給她買了小零食，才慢慢哄好。看著妹妹哭紅的眼睛，我和姐姐趕緊安慰她，跟她說戴幾天就不疼了，戴上耳環特別好看，妹妹聽著，漸漸止住了哭聲，摸著耳朵上的耳環，也慢慢露出了一點點笑意。
三個小姑娘，都戴上了人生中第一對耳環，雖然耳朵還在隱隱作痛，可心裡都滿是歡喜。我們湊在一起，互相看著對方耳朵上的耳環，嘰嘰喳喳地討論著，覺得彼此都變成了最漂亮的小姑娘，連走路都變得小心翼翼，生怕碰到耳朵，弄壞了耳環。媽媽和小姥看著我們的樣子，忍不住笑了起來，叮囑我們回去之後不要用手摸耳朵，不要碰水，好好養著，等傷口好了，就能戴更好看的耳環了。
打完耳洞，我們又跟著媽媽和小姥在集市上逛了一會兒，買了些喜歡的小玩意兒，才心滿意足地往回走。回去的路上，風依舊柔柔的，陽光暖暖的，我們三個小姑娘，耳朵上戴著嶄新的耳環，手牽著手，臉上滿是驕傲和開心，連腳步都變得輕快起來。雖然耳朵還在隱隱作痛，可一想到自己變美了，就覺得所有的疼痛都微不足道，那股子為了美心甘情願的勁頭，現在想起來，還覺得格外真切。
回到家之後，我格外珍惜這對剛打的耳洞，每天都小心翼翼地護著，不敢碰，不敢沾水，按照媽媽的叮囑，按時用酒精消毒，就怕傷口發炎。剛開始的幾天，耳朵還是會疼，有時候不小心碰到，就疼得齜牙咧嘴，可即便這樣，我也從來沒有後悔過。每天早上起床，第一件事就是照鏡子，看看耳朵上的耳環，心裡美滋滋的；晚上睡覺的時候，也不敢側著睡，生怕壓到耳朵，只能平躺著，睡得格外小心。
過了大概一週，傷口慢慢癒合了，疼痛感消失了，耳朵也不紅腫了，終於可以隨心所欲地戴耳環了。那時候，農村的小孩子沒有什麼貴重的耳飾，大多是塑膠的小耳環、小耳釘，有紅色的、粉色的、藍色的，還有帶著小花朵、小蝴蝶形狀的，雖然便宜，在我們眼裡卻都是寶貝。媽媽給我買了好幾對不同樣式的耳環，我換著戴，每天都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，去上學的時候，同學們都投來羨慕的目光，老師也誇我好看，那時候的我，心裡滿是自豪感，覺得打耳洞受的那些疼，全都值了。
從那以後，耳環就成了我童年裡不可或缺的小裝飾。小時候的我，格外喜歡戴耳環，無論是上學、玩耍，還是走親戚，耳朵上總是戴著漂亮的耳飾。春天的時候，戴著小花朵耳環，和路邊的野花相映成趣；夏天的時候，戴著亮晶晶的耳釘，在陽光下閃著光；秋天和冬天，戴著毛絨小耳環，暖暖的，也格外好看。那一對小小的耳洞，承載著我童年所有的愛美之心，陪伴我走過了整個無憂無慮的童年時光，每一次戴上耳環，都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女孩。
那時候的快樂，真的很簡單，一對小小的耳環，就能讓自己開心好久。沒有複雜的慾望，沒有生活的煩惱，只是單純地因為自己變美了，就覺得滿心歡喜。和姐姐、妹妹一起戴著耳環玩耍的日子，是童年裡最溫暖的時光，我們一起分享好看的耳飾，一起互相幫忙戴耳環，一起在陽光下奔跑，笑聲灑滿了整個村莊，那些畫面，如今想起來，依舊溫暖得讓人動容。
隨著年齡慢慢增長，我從一個懵懂的小女孩，長成了少女，又漸漸步入成年。生活變得越來越忙碌，要上學，要工作，要面對各種各樣的瑣事，心思也不再像小時候那樣，只執著於一對漂亮的耳環。身邊的飾品越來越多，有精緻的銀飾、金飾，有款式複雜的耳環、耳墜，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，我漸漸不再喜歡戴耳飾了。
先是上學的時候，因為學業繁忙，每天忙著學習、考試，沒有心思再去打理耳環，有時候戴幾天，就嫌麻煩摘下來，扔在首飾盒裡；後來工作了，每天忙於工作，生活節奏變快，更是覺得戴耳飾是一種負擔，早上來不及搭配，晚上回家還要摘下來，久而久之，就再也沒有戴過。耳朵上的耳洞，因為長時間沒有戴耳飾，慢慢閉合了，只留下兩個淺淺的小痕跡，不仔細看，根本發現不了。
如今，我的耳朵上，什麼都沒有，光禿禿的，再也沒有了小時候那些五顏六色的耳環。有時候整理舊物，翻出小時候戴過的那些塑膠耳環，己經變得陳舊、褪色，可拿在手裡，依舊能想起當年清明趕集打耳洞的場景，想起那陣尖銳的疼痛，想起戴上耳環時的滿心歡喜。
看著這對早己閉合的耳洞，心裡總會湧起很多感慨。小時候，為了美，心甘情願忍受疼痛，覺得只要能變美，一切都值得；長大後，見過了更多的美好，擁有了更多精緻的東西，卻再也沒有了當年那份單純的愛美之心，也再也不會為了一件小事，付出那樣執著的努力。
其實，那對耳洞，不僅僅是愛美的象徵，更是我童年的一個印記，是親情溫暖的見證。那年清明，和媽媽、小姥、姐姐、妹妹一起趕集的時光，是我童年裡最珍貴的回憶。沒有繁華的街市，沒有昂貴的禮物，只有親人的陪伴，簡單的快樂，和那份純粹的嚮往。小姥的慈祥，媽媽的溫柔，姐姐的陪伴，妹妹的嬉鬧，都和那次打耳洞的經歷緊緊綁在一起，藏在時光深處，成為我永遠的念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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