鑰匙把林述送到了一片海灘上。
不是普通的海灘。沙灘上到處是鐵架子，歪歪扭扭的，像生鏽的骨頭。海水是灰藍色的，浪很大，一浪一浪拍上來，拍在鐵架子上，濺起白色的泡沫。天很低，雲壓得很低，灰濛濛的。
1944年。諾曼底。
林述站在沙灘上，風很大，吹得他睜不開眼。他眯著眼睛往前看。海灘很長，很寬，望不到頭。沙灘上有腳印，很多腳印，被海水衝得模糊了。還有一些別的東西——頭盔，水壺，半埋在沙裡的靴子。他往前走，經過一個鐵架子，上面掛著一面旗子，爛了一半，被風吹得嘩嘩響。
他掏出地圖。沈望標的位置在海灘的盡頭，一塊大石頭旁邊。他走了很久，腳在沙裡陷進去，拔出來，再陷進去。走了大概一個小時，看見了那塊石頭。很大，兩層樓高，歪歪斜斜地立在沙灘上。石頭底下有一個洞，很小的，被沙子堵了一半。
他蹲下來，用手扒沙子。扒了很深，手指碰到了一樣東西。鐵盒子。和之前那些一模一樣，但更舊，鏽得更厲害。盒子被海水泡過，表面全是鏽，一碰就掉渣。他把盒子拿出來，開啟。
裡面是一塊石頭。黑色的，指甲蓋大小。第九塊碎片。
他把石頭放進口袋。九塊了。盒子底下還有一張紙條，泡爛了，字跡模糊了。他湊近了看，勉強能看清。
“林述，這塊碎片是一個士兵留給我的。他叫約翰，美國人。他死在沙灘上，1944年。他臨死前把碎片塞給我，說‘帶回去’。我答應他。但我帶不回去。你來帶。沈望。”
林述把紙條放進口袋。他站起來，站在大石頭旁邊。風很大，浪很響。他想起約翰。美國人，士兵。他死在沙灘上，1944年。德國人的子彈打過來的時候，他趴在沙子裡，手裡攥著這塊碎片。沈望來了，他把碎片塞給他，說“帶回去”。沈望答應了。但他沒帶回去。他把它留在這裡，等林述來拿。
他掏出鑰匙。金色的光湧出來，光吞沒了他。
他睜開眼睛。站在自己家的客廳裡。窗外天黑了，路燈亮了。他低頭看手裡的碎片，九塊粘成一塊了，沉甸甸的。他把碎片放在桌上，拿出日記本，翻到新的一頁。
“第三十一天。諾曼底。找到了第九塊碎片。一個叫約翰計程車兵把它交給沈望。他死在沙灘上。沈望答應他帶回去。但沈望沒帶回去。他留給我。我來帶。”
他合上日記本。手機響了。蘇晚吟。
“回來了？”
“回來了。第九塊。”
“在哪？”
“諾曼底。一個叫約翰計程車兵。”
“沈望提起過他。他死的時候，沈望在旁邊。”
“他看見了？”
“看見了。他說約翰趴在他旁邊，中了兩槍。血把沙子染紅了。約翰把碎片塞給他，說‘帶回去’。然後就死了。沈望說，那是他第一次看見人死在他面前。”
林述攥緊碎片。
“他哭了？”
“沒有。他說他哭不出來。他只是把碎片放進口袋，站起來，走了。”
“走了？去哪？”
“去下一個地方。他還有很多事要做。沒時間哭。”
林述站在窗前，看著窗外的路燈。沈望沒時間哭。他要去下一個地方，做下一件事。他答應了太多人，做了太多事。他沒時間哭。
“林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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