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最後一個週末,林述去了沈望住過的那棟樓。翠屏山路17號,西樓,402。門還是那扇鐵門,紅漆掉得差不多了。他上次來的時候,鑰匙在墊子底下。這次也在。他開了門,屋裡和上次一樣。暗,潮,有一股黴味。窗簾拉著,只有縫隙裡透進來一道光。他走到窗邊,拉開窗簾。陽光湧進來,照在灰塵上,一粒一粒的。
他站在房間裡,環顧西周。書架上的書還在,桌上那個杯子還在,杯子裡還有半杯水,幹了三年了。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,枕頭旁邊放著一本書。他走過去,拿起那本書。是一本歷史教材,隋唐卷。他翻了翻,扉頁上寫著“沈望”兩個字,歪歪扭扭的。書裡夾著一張紙條,抽出來看。上面寫著一行字——“林述,你來了。我知道你會來。箱子在床底下。”
林述蹲下來,往床底下看。黑漆漆的,什麼也看不見。他伸手進去摸,摸到一個箱子。很大,塑膠的,灰撲撲的。他拉出來,開啟。
裡面全是東西。日記本、照片、信、石頭、鐵盒子、鑰匙、懷錶。沈望留的一切,都在這箱子裡。他把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,擺在床上。日記本有十幾本,從七年前的第一天,到最後一天。每一本都寫滿了字,歪歪扭扭的,密密麻麻的。他翻開第一本,第一頁寫著——“第一天。他偷了重力規則。從樓上跳下去,翻了三個跟頭。他說‘沈哥,我飛起來了’。他很久沒這麼叫了。”
他合上,放在旁邊。拿起第二本,翻開第一頁——“第三十天。他忘了我們第一次見面。我帶他去了天台,重新認識了一次。他問我叫什麼,我說沈望。他說你好我叫林述。和七年前一模一樣。”
他一本一本地翻,一本一本地看。沈望寫了七年,每一天都寫。他記得他笑了,記得他吃了什麼,記得他講了什麼課,記得他忘了什麼。他什麼都記得。他把日記本放在床上,排成一排。十幾本,從床頭排到床尾。
他又拿起那個鐵盒子,開啟。裡面是一塊石頭,黑色的,很小。和那些碎片不一樣,這塊更光滑,更亮。盒子底下有一張紙條——“林述,這塊石頭是伊萬留給我的。他是我的師父,重力維度的守門人。他死的時候,把這塊石頭塞給我。說‘留著,當個念想’。我留著了。現在給你。你留著。當個念想。”
林述把石頭放進口袋。和那十七塊碎片放在一起。口袋裡沉甸甸的。
他又拿起那封信。信封上寫著“林述收”。他拆開,裡面是一張紙,寫滿了字。沈望的筆跡。
“林述,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,我應該己經死了。別難過。我把能做的都做了。日記本你看了,照片你看了,石頭你拿了。箱子裡的東西,都是你的。你留著,當個念想。不用每天都看,想起來的時候看一眼就行。活著就行。沈望。”
林述把信放進口袋。他坐在床邊,看著床上的那些東西。日記本、照片、信、石頭、鐵盒子、鑰匙、懷錶。沈望留了一切。他活了二十幾年,把所有的東西都留在了這個箱子裡。等他來拿。
他站起來,把東西一樣一樣放回箱子。日記本放回去,照片放回去,信放回去,石頭放回去,鐵盒子放回去,鑰匙放回去,懷錶放回去。他合上箱子,把它推到床底下。
他站在房間裡,看著那張床。沈望睡在上面,寫了七年日記。他坐在桌前,寫了七年。他站在窗邊,看了七年。他活在這裡,等了他七年。他沒等到。但林述來了。今天來了。
他轉身往外走。走到門口,停下來。回頭看了一眼。窗簾開著,陽光照在床上,照在箱子上。他站在門口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關上門,把鑰匙放回墊子底下。
他下樓,走到街上。太陽很大,曬得他眯起眼睛。他站在樓門口,看著對面的居民樓。陽臺上有人收衣服,有人在澆花。他站了一會兒,轉身走了。
他到家的時候,天還亮著。他換了鞋,坐在桌前。開啟抽屜,拿出日記本。翻到新的一頁,寫。
“第西十九天。去了沈望住過的地方。床底下有一個箱子,裡面全是他的東西。日記本、照片、信、石頭、鐵盒子、鑰匙、懷錶。他留了一切。他把伊萬的石頭也留給了我。他說留著當個念想。我留著了。我會想他的。”
他合上日記本,放回抽屜。拿出那塊伊萬的石頭,握在手心裡。很小,很光滑,和那些碎片不一樣。他把碎片也拿出來,十七塊粘在一起,黑黑的,沉甸甸的。他把伊萬的石頭放在碎片旁邊,它們沒粘在一起。伊萬的石頭是單獨的,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。
他把它們放回抽屜。關上抽屜,走到窗邊。窗臺上的花開了十一朵了。小白花,擠在一起。他站在窗前,看著那些花。沈望花。林述花。花就是花。不用起名字。沈望說的對。
他站在窗前,看著窗外。銀杏樹的葉子密了,綠了。夏天了。他活著,他記著。夠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