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述今天沒課。他坐在桌前,把沈望的日記本從書架上拿下來,隨手翻到一頁。第三百零七天。沈望寫的是食堂裡的西紅柿雞蛋麵。
“第三百零七天。他今天在食堂吃麵。西紅柿雞蛋麵。他吃麵的時候會發出聲音,吸溜吸溜的。旁邊桌有人看了他一眼,他沒注意到。他吃得很專心。我覺得他吃麵的時候是世界上最專心的人。他專心的時候,什麼都打擾不了他。包括旁邊桌那個人的眼神。包括我坐在角落裡看著他。他什麼都不知道。他只知道那碗麵。”
林述合上日記本,笑了。他確實吃麵很專心,專心到聽不見旁邊的人在說什麼。他不知道沈望坐在角落裡。他什麼都不知道。他只知道那碗麵。沈望寫了,他看了,現在知道了。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窗臺上的花開著,十七朵了。他數過。每天數,每天記。記在心裡。
他想起自己好久沒去麵館了。自從上次和蘇晚吟去吃過之後,他就一首在家煮麵吃。不是忙,是不想出門。今天想去了。他穿上外套,拿起手機,走出門。
外面的陽光很好,曬在身上暖洋洋的。銀杏樹的葉子綠得發亮,風一吹,沙沙響。他走到校門口,麵館的門開著,老闆在擦桌子。看見他,喊了一聲:“老樣子?”
“老樣子。”
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陽光從玻璃照進來,落在桌上。面端上來了,牛肉麵,加一個荷包蛋,多放香菜。熱氣糊了一臉。他挑了一筷子面,吹了吹,塞進嘴裡。燙,但好吃。他吃得很專心,像沈望寫的那樣。吃到一半的時候,他停下來,抬頭看了一眼對面。對面坐著一個年輕人,板寸頭,穿著舊夾克,低著頭吃麵。林述的心跳了一下。
不是沈望。只是一個長得有點像的陌生人。
年輕人吃完麵,付了錢,走了。林述看著他的背影,看著他走出麵館,走進陽光裡,拐進巷子,不見了。他低下頭,繼續吃麵。面有點涼了,但他沒停。吃完了,付了錢,走出麵館。老闆在門口抽菸,衝他點了點頭。他點了點頭。
他站在銀杏樹下面,看著校門口進進出出的人。有學生,有老師,有送外賣的,有收快遞的。他站在那裡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拿出手機,給蘇晚吟發了一條訊息。
“剛才在麵館,看到一個長得像他的人。”
蘇晚吟回了一個字。“像嗎?”
“像。但不是。”
“當然不是。他死了。”
林述盯著“他死了”這三個字。蘇晚吟從來不說委婉的話。她首接說。他死了。是的,他死了。死了三年了。麵館裡坐著的不是他,只是一個長得有點像的陌生人。他看了很久,以為是他。不是。
他把手機放進口袋,走回家。到家的時候,天還亮著。他換了鞋,坐在桌前。開啟抽屜,拿出日記本,翻到新的一頁。寫。
“第五十九天。去麵館吃麵。看到一個人,長得像他。板寸頭,舊夾克。但不是他。他死了。我知道。但我還是看了很久。”
他合上日記本,放回抽屜。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窗臺上的花開著,小白花擠在一起。他澆了一點水,水滲下去,葉子更綠了。他站在那裡,看著花。沈望喜歡看他吃麵。覺得他是世界上最專心的人。他什麼都不知道。現在他知道了。他吃麵的時候,會想起沈望坐在角落裡看著他。他吃得很專心,但他知道有人在看。不是那個人,是沈望。在他心裡,在他讀過的日記裡,在他寫下的每一個字裡。
他站在窗前,看著窗外的銀杏樹。葉子在風裡搖,沙沙響。他想起沈望寫的——“他吃麵的時候是世界上最專心的人。”他今天吃麵的時候,不專心。他在看對面那個像他的人。以後會專心的。專心吃麵,專心活著,專心記著。沈望會高興的。
他轉身走回桌前,拿出日記本,又寫了一行字。
“下次吃麵,會專心。不看他。只看面。他說的對,我是世界上最專心的人。他會高興的。”
他合上日記本,放回抽屜。關上抽屜,走到窗邊。陽光照在臉上,暖的。他笑了。不是苦笑,不是硬擠出來的笑。是真的笑。沈望會喜歡的笑。
他站在窗前,看著窗外的銀杏樹。夏天了。他活著,他記著。吃麵的時候專心吃麵。沈望看著呢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