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述今天又去麵館了。不是想吃麵，是想看看那個角落。沈望每次坐在那裡。食堂的角落裡，麵館的角落裡，教室的最後一排。他總是坐在角落裡。林述以前沒注意過。讀了日記之後，他開始注意了。
麵館不大，十幾張桌子。靠門的位置光線好，靠窗的位置能看到銀杏樹。角落裡的那張桌子，挨著牆，旁邊是暖氣片，頭頂的燈管有點暗，照下來的光是昏黃色的，像老照片。桌上有一道裂縫，從這頭裂到那頭，用透明膠帶粘著。沈望就坐在那裡。林述推開門，老闆在櫃檯後面算賬，抬頭看見他，習慣性地喊“老樣子”。林述搖了搖頭，走到角落裡，坐下來。老闆愣了一下，手裡的計算器按錯了，嘀的一聲，他低頭重新算，沒再說什麼。
林述坐在沈望坐過的椅子上。椅子是木頭的，硬邦邦的，坐墊被磨得發亮。他把手放在桌上，摸了摸那道裂縫。膠帶粘得很牢，但邊角翹起來了，沾著灰。沈望的手也摸過這道裂縫。他坐在那裡，看著靠窗的位置，手指無意識地在裂縫上劃來劃去。他寫了，在日記裡——“他吃麵的時候，我坐在角落裡，手指在桌子的裂縫上劃。劃了一道又一道。他的面吃完了，我的手指還在劃。”
面端上來了。老闆親自端的，放在林述面前。牛肉麵，加荷包蛋，多放香菜。熱氣糊了一臉。林述沒急著吃。他先抬頭看了看靠窗的位置。從這裡看過去，靠窗的位置被暖氣片擋了一半，只能看到椅背和吃飯人的肩膀。如果那個人低著頭吃麵，連臉都看不到。沈望就是從這裡看他的。看到他吃麵發出聲音，看到他多放香菜，看到他專心到什麼都聽不見。他只能看到他的肩膀和腦袋。他看了，記下來了。寫在日記裡。
林述拿起筷子，挑了一筷子面，塞進嘴裡。面有點燙，但他沒停。他吃得很慢，比以前慢。他在感受這個位置。從這裡看出去，門口的人進進出出，櫃檯上方的選單牌子掉了兩個字，老闆用筆補上了，字歪歪扭扭的，和沈望的字有點像。暖氣片嗡嗡響，熱氣一陣一陣往上冒，烤得人臉發乾。頭頂的燈管閃了兩下，穩住了。沈望坐在這裡，聽著暖氣片的嗡嗡聲，看著閃動的燈管，等著他把面吃完。他等了很久。等了七年。每次他都坐在這個位置上，看著他。他吃完了，走了，他才走。他不想讓他知道自己在看他。他怕他覺得奇怪。他怕他問“你為什麼老是坐在那裡”。他不知道怎麼回答。他不能說“因為我想看你”。他說不出口。他只會寫在日記裡。
手機響了。蘇晚吟。
“在哪？”
“麵館。”
“又吃麵？”
“嗯。坐在他坐過的位置上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什麼感覺？”
“椅子很硬。桌上有道裂縫，用膠帶粘著。暖氣片很響。燈管閃。從這裡能看到我以前坐的位置，被暖氣片擋了一半，只能看到肩膀和腦袋。”
“他跟我說過。他說你吃麵的時候，腦袋一點一點的，像小雞啄米。”
林述笑了。“他從來沒跟我說過。”
“他不敢。他怕你覺得他奇怪。”
“我不覺得他奇怪。我覺得他很好。”
“你以前不覺得。你以前什麼都忘了。”
“現在記得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你坐在他位置上，替他看看那碗麵。”
“什麼？”
“他坐了一輩子，沒吃過那碗麵。你替他吃。他看的那些面，都是你的。他沒吃過。你替他吃一口。”
林述低頭看碗裡的面。麵條泡了一會兒，有點軟了，荷包蛋還是完整的，蛋黃沒破。他挑起一筷子面，舉起來，對著燈光看了看。熱氣在燈管下面飄，一縷一縷的。他想起沈望寫——“他吃麵的時候，熱氣糊在他臉上，他眯著眼睛，像只貓。”他把面塞進嘴裡，嚼了嚼，嚥下去。
“吃了。”
“替他吃的？”
“替他吃的。”
“他看到了會高興的。”
電話掛了。林述把手機放進口袋，繼續吃麵。面涼了，但他沒停。他吃得很慢，一口一口地嚼。他想起沈望坐在這個位置上，看著他吃麵。他肚子餓不餓？他想不想也來一碗？他從來沒說過。他只是在日記裡寫——“他吃麵的時候，我也想吃。但我更想看他吃。”他看著他吃，比他自己吃更滿足。他就是這樣的人。把自己的需求放在最後，把他的需求放在最前面。他活著，就是為了看他活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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