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述今天整理床鋪。不是換床單，是昨晚沒睡好，枕頭太低了。他翻出櫃子裡的備用枕頭，想換一個。櫃子最上面有一個枕頭，白色的，枕套發黃了，枕芯塌下去了，中間有一個深深的坑。沈望的。他最後一次枕這個枕頭，是什麼時候？不知道。他走的時候沒帶走。它被塞在櫃子最上面，壓在其他被子下面。林述今天翻到了。
他拿著枕頭，站在床邊。枕套發黃了，邊角磨毛了，拉鍊頭掉了。他把枕套拆下來，枕芯露出來，棉花結塊了，一坨一坨的，中間有一個坑，沈望的頭壓出來的。他枕了七年，壓出了一個人頭的形狀。他每天躺在這個坑裡，想他。他想著他，閉上眼睛。他想著他，睡著了。他想著他，做夢。他夢到他了。夢裡他站在天台上，穿著舊夾克，衝他笑。他笑的時候，眼睛眯成兩條縫。他想伸手摸他，摸不到。他醒了，枕頭溼了。他哭了，枕芯吸了他的眼淚，結塊了，硬了。他枕著硬枕頭，繼續想他。他想了七年，枕頭硬了七年。
林述把臉埋進枕頭裡，聞了聞。沈望的味道，頭油的味道，洗衣粉的味道，還有一點點眼淚的味道，鹹的。他哭過很多次，在這枕頭上。他寫日記的時候哭，合上本子哭，關燈以後哭。他哭的時候不敢出聲，把臉埋進枕頭裡，眼淚被棉花吸走了。枕頭吸了他的眼淚，變重了。他枕著溼枕頭，想著他。他想著他，就不哭了。他想著他，眼淚就幹了。枕頭幹了，結塊了，硬了。他枕著硬枕頭，繼續想。他想了七年，枕頭硬了七年。今天林述枕了一下，硬的，硌得頭疼。沈望每天被硌，每天疼。他疼著，想著他。他想著他，就不疼了。
手機響了。蘇晚吟。
“在幹嘛？”
“整理床鋪。翻到了沈望的枕頭。白色的，枕套發黃了，枕芯塌了，中間有一個坑。他枕了七年，壓出來的。”
“他跟我說過那個枕頭。是他媽給他做的。他上大學的時候，他媽說‘枕頭太低了，對頸椎不好’。他做了個新的，他沒用。他說‘舊的用習慣了’。”
“舊的？”
“嗯。他從家裡帶來的，用了很多年。枕芯棉花都結塊了，硬。他捨不得換。因為他媽做的。”
林述把枕頭翻過來，枕套內側有一行字，圓珠筆寫的，褪色了——“沈望。好好睡覺。”他媽寫的。他讓他好好睡覺，他好好睡了。他每天躺在枕頭上，閉上眼睛，想他。他想他，想得睡不著。他睡不著，躺在枕頭上，睜著眼睛，看著天花板。他看了一夜，枕頭陪了他一夜。他睡不著，枕頭也沒睡。他陪著他，枕頭也陪著他。他想了七年，枕頭陪了七年。他走了，枕頭還在。枕頭上的坑還在，他的頭形還在。他來過，他躺過。他走了，坑留著。林述今天摸了摸那個坑，凹下去的，他的手放進去，剛好貼合。沈望的頭放這裡，他的手放這裡。兩個人隔著枕頭，隔著時間，隔著生死。但摸著，就連著。
“林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枕他的枕頭了？”
“枕了。硬的，硌得頭疼。”
“他枕的時候也說硬。但他不換。他說‘枕習慣了，換了睡不著’。”
林述把枕頭放在床上，枕套拆下來，洗了。水是涼的，洗衣粉倒多了，泡沫冒出來。他搓著枕套，搓出黃水。沈望的汗，沈望的淚，沈望的頭油，都搓進水裡了。水黃了，他倒了，換清水，再搓。搓了三遍，水清了。他把枕套擰乾，搭在陽臺上。風吹過來，枕套飄著，像一面旗。沈望的旗，他洗了。他替他洗了汗，洗了淚，洗了頭油。他洗不掉的，是想念。想念在水裡化不開，在風裡吹不散。它還在，在枕頭上，在坑裡，在他心裡。
他走回床邊，把枕芯放在陽光下曬。棉花結塊了，硬，曬不軟。但他曬著，讓陽光照進去。沈望的眼淚，被陽光曬乾了。沈望的想念，被陽光曬暖了。他摸了摸枕芯，暖的。沈望的體溫，回來了。他把枕芯放回枕套裡，拉好拉鍊。拉鍊頭掉了，他用回形針彆著。沈望也用回形針別過。他憋著，用了很久。今天他也憋著，用沈望的方法，修沈望的東西。他繡好了，放在床上。
他躺下來，枕著沈望的枕頭。硬，硌得頭疼。他沒動。沈望沒動，他也不動。他閉上眼睛，想著沈望。沈望也這樣躺著，想著他。兩個人枕著同一個枕頭，隔著時間，隔著生死。但枕著，就連著。他想著他，頭疼，但不疼。他想著他，枕頭就軟了。他想著他，坑就貼合了。他想著他，閉上了眼睛。他夢到他了。夢裡沈望躺在他旁邊，枕著同一個枕頭。他側過身，看著沈望。沈望閉著眼睛，嘴角往上翹。
“你醒了？”沈望問。
“沒睡。”
“那你幹嘛？”
“看你。”
沈望笑了。眼睛眯成兩條縫。他伸出手，摸了摸林述的臉。摸不到，手穿過去了。但他笑了。他笑的時候，枕頭軟了。林述睜開眼睛，陽光照在臉上。他躺在沈望的枕頭上，枕著沈望的炕。夢裡的沈望還在，在他心裡。他活著，他記著。沈望看著，笑著。
他拿出日記本，翻到新的一頁。用沈望的筆寫。
“第九十七天。整理床鋪，翻到了沈望的枕頭。白色的，枕套發黃了，枕芯塌了，中間有一個坑。他枕了七年，壓出來的。這個枕頭是他媽做的。他說‘好好睡覺’。他好好睡了，但睡不著。他躺在枕頭上，想著我。他想得睡不著，睜著眼睛看天花板。枕頭陪了他一夜。他哭了，眼淚被枕芯吸了，結塊了，硬了。他枕著硬枕頭，繼續想。今天我把枕頭洗了，曬了，躺上去。硬，硌得頭疼。他沒換，我也不換。我枕著他的枕頭，想著他。兩個人枕著同一個枕頭，隔著時間，隔著生死。但枕著，就連著。他活著，我記著。夠了。”
他合上日記本，放回抽屜。站在窗前，窗臺上的花開著，三十九朵了。他澆了一點水，水滲下去，葉子更綠了。他站在那裡，看著花。沈望的枕頭，他枕著。沈望的坑，他躺著。沈望的想念，他想著。他活著，他記著。沈望看著，笑著。
他笑了。不是苦笑，不是硬擠出來的笑。是真的笑。沈望會喜歡的笑。
他躺回床上，枕著沈望的枕頭。頭放進坑裡，剛好貼合。沈望的頭形，他的頭形，一樣的。兩個人共用同一個坑，共用同一個枕頭，共用同一個想念。他閉上眼睛，又夢到他了。沈望站在天台上，穿著舊夾克，衝他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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