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述今天整理衛生間的鏡子櫃。不是心血來潮,是找創可貼的時候,手指被剃鬚刀片劃了一下。他開啟鏡子櫃,裡面有一排東西——洗髮水、沐浴露、牙膏、剃鬚泡沫,還有一把剃鬚刀。銀色的,手動的,刀片生鏽了,手柄上沾著幹了的胡茬。沈望的。他最後一次用這把剃鬚刀,是什麼時候?不知道。他走的時候沒帶走。它被塞在鏡子櫃最裡面,壓在幾盒藥後面。林述今天翻到了。
他拿著剃鬚刀,站在鏡子前面。刀片生鏽了,鏽跡像血,一道一道的。手柄上沾著胡茬,硬的,扎手。沈望用它刮鬍子,每天早晨,站在這個鏡子前面。他打上剃鬚泡沫,塗在下巴上,白白的,像聖誕老人。他刮的時候很小心,怕刮破。但還是刮破了,下巴上滲出血珠,他用紙巾擦掉,繼續刮。他寫過的——“今天刮鬍子又刮破了。疼。但沒關係。他看不到。他看不到我下巴上的傷口,看不到我疼。他只看得到我的笑。”
林述把剃鬚刀舉到燈前,對著光看。刀片生鏽了,鏽跡滲進了金屬裡,擦不掉了。沈望用它颳了七年,刮到刀片鈍了,刮到手柄磨亮了。他捨不得換,因為這是他自己買的,還是別人送的?他不知道。沈望沒寫過。但手柄上刻著兩個字,很小的,用刀刻的——“林述”。和他的鑰匙扣、眼鏡上一樣。沈望刻的。他刻了很久,刻壞了好幾個,這個最好。他刻在剃鬚刀上,每天握著。他握著它,刮鬍子。他刮的時候,想著他。他想著他,就不疼了。他想著他,傷口就癒合了。
林述把手柄握在手裡,金屬的,涼的。沈望的手也握過這裡,握了七年,握出了溫度。他每天早晨握著它,站在鏡子前面,刮鬍子。他刮完了,洗掉泡沫,看著鏡子裡的自己。下巴上有一道小傷口,血珠滲出來。他用紙巾擦掉,塗了點牙膏。牙膏防毒,疼,但他忍著。他忍著疼,想著他。他想著他,就不疼了。他想著他,傷口就好了。他好了,繼續刮。颳了七年,傷口好了又破,破了又好。下巴上留下了疤痕,小小的,一道一道的。林述見過那些疤痕,但不記得了。他忘了。沈望沒忘,他留著疤痕,像留著想念的痕跡。
林述把剃鬚刀拆開,刀片取下來,換了一片新的。他打上剃鬚泡沫,塗在下巴上,白白的,像聖誕老人。他拿起剃鬚刀,開始刮。很小心,怕刮破。但還是刮破了,下巴上滲出血珠。他用紙巾擦掉,繼續刮。刮完了,洗掉泡沫,看著鏡子裡的自己。下巴上有一道小傷口,血珠又滲出來了。他用紙巾按住,按了一會兒,血止了。沈望也這樣按過。他按著傷口,想著他。他想著他,血就止了。他想著他,傷口就不疼了。他想著他,疤痕就淡了。
手機響了。蘇晚吟。
“在幹嘛?”
“刮鬍子。用沈望的剃鬚刀。刀片生鏽了,換了新的。手柄上刻著我的名字,他刻的。”
“他跟我說過那把剃鬚刀。是他自己買的。他說‘鬍子長得快,得天天刮’。他颳了七年,刮刀刀片鈍了,刮到手柄磨亮了。他捨不得換。”
“他為什麼不換?”
“他說‘換了就不是這把了’。這把刻著你的名字,他握著它,就像握著你。”
林述摸了摸手柄上的刻字,凹下去的,手指能摸到。沈望刻的時候,用刀尖一點一點地刻。他刻了很久,刻壞了好幾個,這個最好。他刻完了,用手指摸了摸,看刻得深不深。深了,怕磨沒了。淺了,怕摸不到。他刻得剛剛好。不深不淺,摸得到,看得到。他握著它,每天刮鬍子。他握著它,就像握著他的手。他握著,就不孤單了。他握了七年,握到手柄磨亮,握到刻字磨淺。他死了,剃鬚刀還在。今天林述握著它,刮鬍子。他握著,就像握著沈望的手。他握著,就不孤單了。
“林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刮破了?”
“刮破了。下巴上滲血了。”
“他也總刮破。他說‘手抖,拿不穩’。他不是手抖,是想著你,走神了。”
林述摸了摸下巴上的傷口。疼,但沒流血了。沈望想著他,刮破了。他想著沈望,也刮破了。兩個人想著對方,都刮破了。隔著時間,隔著生死,但想著,就連著。傷口連著傷口,疼連著疼。他疼了,沈望的疼,他也疼了。他疼著,想著他。他想著他,就不疼了。
他走到窗前,窗臺上的花開著,西十朵了。他澆了一點水,水滲下去,葉子更綠了。他站在那裡,看著花。沈望的剃鬚刀,他用了。沈望的傷口,他疼了。沈望的想念,他想了。他活著,他記著。沈望看著,笑著。
他走回桌前,拿出日記本,翻到新的一頁。用沈望的筆寫。
“第九十八天。整理鏡子櫃,翻到了沈望的剃鬚刀。銀色的,手動的,刀片生鏽了,手柄上刻著我的名字。他刻的。他每天早晨用它刮鬍子,颳了七年,刮到刀片鈍了,刮到手柄磨亮了。他捨不得換。他刮的時候想著我,走神了,刮破了。下巴上滲血,他用紙巾擦掉,繼續刮。今天我也用它刮鬍子,也刮破了。疼。他疼的時候想著我,我疼的時候想著他。兩個人隔著剃鬚刀,隔著時間,隔著生死。但想著,就連著。他活著,我記著。夠了。”
他合上日記本,放回抽屜。站在窗前,陽光照在臉上,暖的。他笑了。不是苦笑,不是硬擠出來的笑。是真的笑。沈望會喜歡的笑。
他把剃鬚刀洗乾淨,放回鏡子櫃裡。沈望放在這裡的,他放回這裡。他來過,他放好。他走了,他替他放好。他活著,他記著。沈望看著,笑著。
他拿起手機,給蘇晚吟發了一條訊息:“剃鬚刀用了。刮破了。”
蘇晚吟回了一個字:“好。”
林述把手機放進口袋,走到窗前。窗臺上的花開著,西十朵。他數了數,又數了一遍。沒錯,西十朵。明天會開西十一朵。後天西十二朵。花開不完,想念也完不了。他活著,花開著,想念繼續著。沈望看著,笑著。夠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