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述今天整理床頭櫃的時候，從抽屜最裡面摸出了一個鬧鐘。圓形的，白色的，塑膠殼發黃了，玻璃面裂了一道縫，時針不動了，停在十一點十一分。沈望的。他最後一次用這個鬧鐘，是什麼時候？不知道。他走的時候沒帶走。它被塞在抽屜最裡面，壓在其他雜物下面。林述今天翻到了。
他拿著鬧鐘，坐在床邊。玻璃面裂了一道縫，從中心裂到邊緣，像閃電。時針和分針都停了，一動不動。他把鬧鐘翻過來，底部有一個電池蓋，開啟，電池漏液了，腐蝕了彈簧。他把電池倒出來，扔了。用砂紙打磨彈簧，擦掉鏽跡。裝上新電池，秒針動了。咔，咔，咔，一秒一下。他把時間調到現在，時針開始走了。但他沒調鬧鈴。沈望設的鬧鈴還在。他按了一下鬧鈴開關，指標指向早上六點。沈望每天早上六點起床。他起床，關掉鬧鐘，穿衣服，洗漱。他出門，去追他。他追了七年，鬧鐘響了七年。他死了，鬧鐘還在。今天林述修好了它，秒針走了，鬧鈴還在六點。
他把鬧鐘翻過來，底部貼著一張貼紙，很小，褪色了，上面寫著一行字，沈望的字，歪歪扭扭的——“起床。今天也要去找他。”他每天看這行字，每天去找他。他找了七年，鬧鐘陪了他七年。今天林述看著這行字，沈望的每一天，都是從這行字開始的。他起床，想著他。他想著他，就不困了。他想著他，鬧鐘就響了。他想了七年，想了他七年。
手機響了。蘇晚吟。
“在幹嘛？”
“翻到了沈望的鬧鐘。白色的，玻璃面裂了，修好了。底部貼著一張紙，寫著‘起床。今天也要去找他’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他跟我說過那個鬧鐘。是他自己買的。他說‘得有個鬧鐘，不然起不來’。用了好多年，用到玻璃裂了，用到塑膠殼發黃。捨不得換。”
“他為什麼不換？”
“他說‘換了就不是這個了’。這個有他寫的字，他每天看著，每天去找你。”
林述把鬧鐘放在床頭櫃上，秒針走著，咔，咔，咔。沈望每天聽著這個聲音起床。他聽著，想著他。他想著他，就不賴床了。他想著他，鬧鐘就不吵了。他聽了七年，想了他七年。今天林述聽著沈望的鬧鐘，咔，咔，咔。沈望的聲音，還在。他的想念，還在。
他躺下來，枕著沈望的枕頭。鬧鐘在床頭櫃上走著，秒針一下一下的。沈望每天早晨，鬧鐘響了，他伸手按掉。他按了七年，按到玻璃裂了，按到塑膠殼發黃。他按著，想著他。他想著他，就不困了。他想著他，天就亮了。他按了七年，想了他七年。今天林述躺在沈望的床上，聽著沈望的鬧鐘。他閉上眼睛。沈望的早晨，他知道了。沈望的起床，他知道了。沈望的去找他，他知道了。
他坐起來，拿起鬧鐘，把鬧鈴調到早上六點。明天早上六點，它會響。沈望的鬧鈴，他留著。沈望的早晨，他過著。他活著，他記著。
他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窗臺上的花開著，五十八朵了。他澆了一點水，水滲下去，葉子更綠了。他站在那裡，看著花。沈望的鬧鐘，他修好了。沈望的貼紙，他看到了。沈望的鬧鈴，他留著。
他走回桌前，拿出日記本，翻到新的一頁。用沈望的筆寫。
“第一百一十七天。翻到了沈望的鬧鐘。白色的，玻璃面裂了，修好了。底部貼著一張紙，寫著‘起床。今天也要去找他’。他每天早上六點起床，去找我。他找了七年，鬧鐘響了七年。今天我把鬧鐘放在床頭櫃上，鬧鈴調到六點。明天早上它會響。沈望的聲音，還在。他的想念，還在。我活著，我記著。夠了。”
他合上日記本，放回抽屜。站在窗前，陽光照在臉上，暖的。他笑了。不是苦笑，不是硬擠出來的笑。是真的笑。沈望會喜歡的笑。
他拿起手機，給蘇晚吟發了一條訊息：“鬧鐘修好了。調到六點。明天早上會響。”
蘇晚吟回了一個字：“好。”
林述把手機放進口袋，走到窗前。窗臺上的花開著，五十八朵。他數了數，又數了一遍。沒錯，五十八朵。明天會開五十九朵。後天六十朵。花開不完，想念也完不了。他活著，花開著，想念繼續著。沈望看著，笑著。夠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