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述今天整理衣櫃最底層的時候,從角落裡翻出了一雙襪子。灰色的,棉的,腳後跟磨出了洞,腳趾頭的地方也磨薄了,透光。沈望的。他最後一次穿這雙襪子,是什麼時候?不知道。他走的時候沒帶走。它被塞在衣櫃最底層,壓在其他衣服下面。林述今天翻到了。
他拿著襪子,坐在地板上。腳後跟的洞不是磨破的,是剪的。有人用剪刀剪了一個口子,邊緣整齊。沈望剪的。他為什麼剪?林述把襪子翻過來,腳後跟的位置縫著一塊布,灰色的,針腳歪歪扭扭的,沈望自己縫的。補丁上寫著兩個字,圓珠筆寫的,褪色了,但還能看清——“左腳”。另一隻襪子的補丁上寫著——“右腳”。沈望怕穿反,在補丁上標了左右。他每天早晨穿襪子,看一眼補丁,左腳穿左腳,右腳穿右腳。他穿了七年,沒穿反過一次。他怕穿反了走路不舒服,怕腳磨出泡。他怕疼,但他更怕走不快。他走不快,就追不上他了。他追了他七年,沒穿反過一次襪子。
林述把襪子穿在腳上。左腳穿左腳,右腳穿右腳。補丁硌著腳後跟,硬的。沈望每天被硌著,每天硬。他硌著,追著。他追著,就不硌了。他想著他,補丁就軟了。他軟了,補丁硬了。他硬了,補丁軟了。他軟了又硬,硬了又軟。襪子磨薄了,補丁還在。左右還在。
他把襪子脫下來,翻過來看裡面。腳趾頭的位置有磨痕,一道道,像樹的年輪。沈望的腳趾頭在裡面動了七年,走路的時候動,跑步的時候動,站著等他的時候也動。他動著,想著他。他想著他,腳趾頭就不累了。他想著他,襪子就合腳了。他動了七年,想了他七年。他死了,襪子還在。今天林述摸著磨痕,一道道,凹下去的。沈望的腳趾頭,在裡面待了七年。他待著,等著。他等著,腳趾頭就僵了。他僵了,襪子軟了。他軟了,襪子僵了。他僵了又軟,軟了又僵。襪子磨薄了,磨痕還在。
手機響了。蘇晚吟。
“在幹嘛?”
“翻到了沈望的襪子。灰色的,腳後跟磨破了,他縫了補丁,上面寫著‘左腳’‘右腳’。他怕穿反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他跟我說過那雙襪子。是他自己買的。他說‘走路得有個襪子’。用了好多年,穿到磨破,穿到腳趾頭露出來。捨不得扔。”
“他為什麼不扔?”
“他說‘扔了就不是這雙了’。這雙有他寫的字,他穿著,就不會穿反。他怕穿反了走不快,走不快就追不上你了。”
林述把襪子攥在手裡。沈望怕穿反,怕走不快,怕追不上他。他追了他七年,沒穿反過一次。他每天早晨坐在床邊,拿起襪子,看一眼補丁,左腳穿左腳,右腳穿右腳。他穿好了,站起來,走一步。襪子合腳,他放心了。他走出門,去追他。他追上了,跟在他後面。他跟著,走一步,跟一步。他跟著,就不怕了。他跟著,就不累了。他跟著七年,跟到了盡頭。盡頭是秦嶺,是塔,是死。他跟到了,襪子還在。今天林述穿著沈望的襪子,左腳穿左腳,右腳穿右腳。補丁硌著腳後跟,硬。他沒脫。沈望沒脫,他也不脫。他穿著,走著,想著。他想著他,就不硌了。他想著他,補丁就軟了。
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窗臺上的花開著,五十七朵了。他澆了一點水,水滲下去,葉子更綠了。他站在那裡,看著花。沈望的襪子,他穿過了。沈望的左右,他記住了。沈望的笑容,他知道了。
他走回桌前,拿出日記本,翻到新的一頁。用沈望的筆寫。
“第一百一十六天。翻到了沈望的襪子。灰色的,腳後跟磨破了,他縫了補丁,上面寫著‘左腳’‘右腳’。他怕穿反,怕走不快,怕追不上我。他追了我七年,沒穿反過一次。今天我把襪子穿在腳上,左腳穿左腳,右腳穿右腳。補丁硌腳,硬。他也被硌著。他習慣了硌,習慣了追,習慣了等。他活著,我記著。夠了。”
他合上日記本,放回抽屜。站在窗前,陽光照在臉上,暖的。他笑了。不是苦笑,不是硬擠出來的笑。是真的笑。沈望會喜歡的笑。
他把襪子疊好,放在抽屜裡,和沈望的其他東西放在一起。他拿起手機,給蘇晚吟發了一條訊息:“襪子穿過了。左腳穿左腳,右腳穿右腳。沒穿反。”
蘇晚吟回了一個字:“好。”
林述把手機放進口袋,走到窗前。窗臺上的花開著,五十七朵。他數了數,又數了一遍。沒錯,五十七朵。明天會開五十八朵。後天五十九朵。花開不完,想念也完不了。他活著,花開著,想念繼續著。沈望看著,笑著。夠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