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述今天整理書架最底層的時候，從一本舊書裡掉出了一個東西。圓形的，銅的，表面氧化了，發黑了，佈滿綠色的銅鏽。沈望的。他撿起來，用袖子擦了擦，是一個指南針。錶盤發黃了，玻璃面蒙了一層灰，指標生鏽了，但還能動。他拿著它，走到窗前，對著光看。指標晃了晃，顫顫巍巍地指向北方。沈望用它找過路。他走夜路的時候，開啟指南針，看方向。他怕走錯，怕走不到他那裡。他走了七年，指南針用了七年。他死了，指南針還在。
他把指南針翻過來，背面刻著兩個字，很小的，用刀刻的——“找他”。沈望的字，歪歪扭扭的，但每一筆都很深，像是不敢刻淺了。他刻了很久，刻壞了好幾個，這個最好。他刻在指南針上，每天戴著。他帶著，就不會迷路。他帶著，就能找到他。他找了七年，指南針陪了七年。今天林述摸著刻字，凹下去的，手指能摸到。沈望刻的時候，用刀尖一點一點地刻。他刻完了，用手指摸了摸，看刻得深不深。深了，怕磨沒了。淺了，怕看不到。他刻得剛剛好。不深不淺，摸得到，看得到。他帶著，就像帶著他的方向。他帶著，就不怕了。
林述把指南針放在桌上，坐下來。檯燈開著，光落在銅面上，鏽跡斑斑。他用棉籤蘸了點醋，輕輕擦拭。銅鏽掉了，露出底下的銅色，暗紅的，像陳年的血。他擦了很久，擦到錶盤亮了，擦到指標清晰了。沈望也擦過。他每天用完了，擦乾淨，放進口袋。他怕生鏽，怕壞了，怕找不到方向。他擦了七年，擦到銅面發亮。他死了，指南針還在。今天林述擦著沈望的指南針，擦著他的方向。
指南針的側面有一個小按鈕，按下去，錶盤會亮。沈望走夜路的時候，按下按鈕，光很弱，但能看清指標。他看清了，就知道方向。他朝著他的方向走，走一步，近一步。他走了七年，指標指了七年。他走過很多夜路。從他家到他樓下，從他樓下到他家。他走了無數遍，但每次都要看指南針。他怕走錯，怕走到別的地方。他只想走到他那裡。今天林述按下按鈕，光還亮著。很弱，昏黃色的，像快沒電了。但亮了。沈望的光，還在。他的方向，還在。
他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把指南針舉起來，對著外面的光。指標晃了晃，停住了。指向北方。沈望的北方，是他的方向。他住在北邊，學校在北邊，他的一切都在北邊。沈望每天朝著北邊走，走了一年又一年。他走了七年，北邊沒變。他死了，北邊還在。今天林述站在窗前，朝著北方看。沈望的方向，他知道了。
手機響了。蘇晚吟。
“在幹嘛？”
“翻到了沈望的指南針。銅的，背面刻著‘找他’。他怕迷路，怕找不到我。他朝著北邊走，走了七年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他跟我說過那個指南針。是他自己買的。他說‘得有個指南針，不然走錯了’。用了好多年，用到銅氧化了，用到指標生鏽。捨不得換。”
“他為什麼不換？”
“他說‘換了就不是這個了’。這個刻著他的方向，他帶著，就能找到你。他每天晚上走夜路，從翠屏山路走到你樓下。他走之前都要看指南針，確認方向。他怕走錯。他怕走到別的地方，見不到你。”
林述把指南針攥在手心裡。銅的，涼的，但握久了就熱了。沈望的手也握過這裡，握了七年，握出了溫度。他每天握著它，找方向。他朝著他的方向走，走一步，看一次。他看了七年，走了一輩子。他走到了，他來了。他來了，他走了。他走了，指南針還在。今天林述握著沈望的指南針，就像握著他的手。他握著，就不孤單了。
“林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朝著北方看過嗎？”
“看了。沈望的方向，我知道了。”
“他知道了，會高興的。他走了一輩子，你終於看到了。”
林述站在窗前，朝著北方看了很久。樓房的屋頂，遠處的山影，灰濛濛的天。沈望每天看著這個方向，走一步，近一步。他走了七年，走到他面前。他走到的時候，他忘了他。他不記得了。但沈望不怪他。他只要看到他，就夠了。今天林述站在窗前，朝著沈望的方向看。他看到了。沈望也看到了。在他心裡，在他握著的手裡，在他記住的方向裡。
他走回桌前，拿出日記本，翻到新的一頁。用沈望的筆寫。
“第一百二十二天。翻到了沈望的指南針。銅的，背面刻著‘找他’。他怕迷路，怕找不到我。他每天晚上走夜路，從翠屏山路走到我家樓下。走之前都要看指南針，確認方向。他朝著北邊走，走了七年。他走了一輩子，走到我面前。我忘了他。他不怪我。他只要看到我，就夠了。今天我把指南針擦乾淨，按亮按鈕。光還亮著。沈望的方向，我知道了。他的路，我走過了。他活著，我記著。夠了。”
他合上日記本，放回抽屜。站在窗前，陽光照在臉上，暖的。他笑了。不是苦笑，不是硬擠出來的笑。是真的笑。沈望會喜歡的笑。
他把指南針放在床頭櫃上，和沈望的鬧鐘、舊手機、錄音筆並排。五個東西，五件沈望用過的東西。鬧鐘叫他起床，手機存著他的照片，錄音筆留下他的聲音，指南針指向他的方向。它們陪著他，就像沈望陪著他。他活著，它們也在。他記著，它們替他記著。
他拿起手機，給蘇晚吟發了一條訊息：“指南針擦乾淨了。光還亮著。沈望的方向，我知道了。”
蘇晚吟回了一個字：“好。”
林述把手機放進口袋，走到窗前。窗臺上的花開著，六十三朵。他數了數，又數了一遍。沒錯，六十三朵。明天會開六十西朵。後天六十五朵。花開不完，想念也完不了。他活著，花開著，想念繼續著。沈望看著，笑著。夠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