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述今天整理衣櫃最底層的時候,從角落裡翻出了一團布。疊得整整齊齊,但布料太薄了,疊不住,塌著。他拿起來展開,是一套睡衣。藍色的,棉的,洗得發白了,領口磨毛了,袖口脫線了,膝蓋的位置磨出了一個洞。沈望的。他最後一次穿這套睡衣,是什麼時候?不知道。他走的時候沒帶走。它被塞在衣櫃最底層,壓在其他衣服下面。林述今天翻到了。
他拿著睡衣,坐在床邊。布料磨薄了,透光,能看見手指的輪廓。他摸了摸領口,磨得發白,沈望的脖子每天靠在這裡,靠了七年。他睡覺的時候,側著身,臉埋在枕頭裡,領口蹭著下巴。他想著他,睡衣就軟了。他想著他,領口就暖了。他穿了七年,睡衣磨破了。他死了,睡衣還在。今天林述摸著沈望的領口,摸著他的體溫。
他把睡衣翻過來,左胸口的位置縫著一塊補丁,針腳歪歪扭扭的,沈望自己縫的。補丁上繡著一個字,很小的,紅線繡的——“等”。和毛巾上的一樣。他繡了很久,繡壞了好幾個,這個最好。他繡在睡衣上,貼著心臟。他每天穿著,等。等了七年,睡衣磨薄了。他死了,等字還在。今天林述摸著這個“等”字,紅線的,凸起來的,手指能摸到。沈望的心跳,曾在這個字下面跳了七年。
睡衣的袖口脫線了,線頭露出來,一根一根的。沈望沒有縫。他大概縫過,縫了又脫了。他懶得再縫,手痠了,眼睛花了。他穿著脫線的睡衣,想著他。他想著他,袖子就長了。他想著他,心頭就軟了。他穿了七年,袖口爛了。他死了,線頭還在。今天林述摸著沈望的線頭,摸著他的懶,他的酸。
他把睡衣抱在懷裡,臉埋進去,聞了聞。洗衣粉的味道,薰衣草香的。還有沈望的味道,淡淡的,像風乾了很久。他聞著,閉上眼睛。沈望躺在這套睡衣裡,睡了七年。他睡不著,翻來覆去。他想著他,睡衣就皺了。他想著他,床單就亂了。他想了七年,睡衣舊了。他死了,味道還在。
睡衣的口袋裡有一張紙條,疊得很小,塞在最裡面。他掏出來,展開,紙發黃了,字模糊了。“每天晚上穿著這套睡衣,躺下來,閉上眼睛。想他。想他今天穿了什麼,吃了什麼,笑了幾次。想著想著,就睡著了。有時候夢到他。夢到他跟我說話。他叫我‘沈望’。我醒了。枕頭溼了。”
林述把紙條攥在手裡。沈望每天晚上穿著這套睡衣,想他。想著想著,睡著了。夢到他,他叫他沈望。他醒了,枕頭溼了。他哭了,睡衣吸了他的淚。他哭了七年,睡衣幹了又溼。他死了,紙條還在。今天林述讀著沈望的紙條,讀著他的夢,他的醒。
手機響了。蘇晚吟。
“在幹嘛?”
“翻到了沈望的睡衣。藍色的,磨薄了,領口磨毛了,袖口脫線了。胸口繡了一個‘等’字。口袋裡有一張紙條,他寫每天晚上穿著它想我。夢到我叫他名字。醒了,枕頭溼了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跟我說過那套睡衣。是他媽給他買的。他說‘媽,我要藍色的’。他媽說‘藍色不耐髒’。他說‘他喜歡藍色’。他穿了好多年,穿到磨破,穿到脫線。捨不得扔。”
林述把睡衣貼在臉上。沈望喜歡藍色,因為他喜歡。他穿了好多年,穿到磨破。他捨不得扔。他死了,睡衣還在。今天林述知道了。
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窗臺上的花開著,八十西朵了。他澆了一點水,水滲下去,葉子更綠了。他站在那裡,看著花。沈望的睡衣,他翻過了。沈望的等字,他摸過了。沈望的夢,他知道了。
他走回桌前,拿出日記本,翻到新的一頁。用沈望的筆寫。
“第一百西十一天。翻到了沈望的睡衣。藍色的,磨薄了,領口磨毛了。胸口繡了一個‘等’字。他每天晚上穿著它想我。夢到我叫他名字。醒了,枕頭溼了。他喜歡藍色,因為我喜歡。他穿了好多年,捨不得扔。今天我知道了。他活著,我記著。夠了。”
他合上日記本,放回抽屜。站在窗前,陽光照在臉上,暖的。他笑了。不是苦笑,不是硬擠出來的笑。是真的笑。沈望會喜歡的笑。
他把睡衣疊好,放在床上,沈望睡過的地方。他拿起手機,給蘇晚吟發了一條訊息:“睡衣找到了。他每晚穿著想我。胸口繡了一個‘等’字。”
蘇晚吟回了一個字:“好。”
林述把手機放進口袋,走到窗前。窗臺上的花開著,八十西朵。他數了數,又數了一遍。沒錯,八十西朵。明天會開八十五朵。後天八十六朵。花開不完,想念也完不了。他活著,花開著,想念繼續著。沈望看著,笑著。夠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