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述今天整理儲物間最裡面的架子時,從角落裡摸出了一個小鐵盒。銀色的,鏽跡斑斑,蓋子蓋不嚴了,用橡皮筋勒著。他解開橡皮筋,開啟蓋子,裡面是藥。一板一板的,一盒一盒的,整整齊齊地碼著。胃藥,止疼藥,消炎藥。沈望的。他最後一次吃這些藥,是什麼時候?不知道。他走的時候沒帶走。它們被塞在鐵盒裡,放在架子最裡面,落了灰。林述今天翻到了。
他拿著鐵盒,坐在地板上。藥板有的空了,藥片吃完了,只剩鋁箔上一個個小坑。有的還剩幾粒,白色的小藥片,他倒出來一粒,放在手心裡。沈望每天吃這些藥,一把一把地吃。他胃疼,疼了很多年。他忍著,不說。他怕他知道了,擔心。他怕他知道了,更忘了他。他忍著,吃藥。藥片苦,他吞下去,不皺眉。他想著他,就不苦了。他想著他,胃就不疼了。他吃了七年,藥盒空了。他死了,藥還在。今天林述看著沈望的藥片,看著他的苦。
鐵盒的底部貼著一張紙條,發黃了,邊角捲起來。他撕下來,上面寫著一行字,沈望的字,歪歪扭扭的——“每天三次,一次兩粒。飯前吃。記住了。不能忘。忘了會疼。疼了就見不到他了。”
林述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。沈望每天吃藥,怕忘了。忘了會疼,疼了就見不到他了。他不想見不到他,所以記得。他記了七年,吃了七年。他死了,紙條還在。今天林述讀著沈望的紙條,讀著他的記,他的怕。
鐵盒裡還有一張手寫的服藥時間表,用鉛筆畫的格子,密密麻麻的。日期、藥名、數量、是否服用。沈望每天打勾,打了七年。有時候忘了打,第二天補上,在旁邊寫“忘了,補”。有時候寫“疼,加一粒”。有時候寫“今天見他了,不疼。沒吃藥。”
林述一行一行地看。沈望見他了,不疼,沒吃藥。他想著他,就不疼了。他想著他,藥就不用吃了。他見了七年,不疼了七年。他死了,時間表還在。今天林述看著沈望的打勾,看著他的疼,他的不疼。
他又翻了翻鐵盒,在藥板下面發現了一張處方單。日期是他去秦嶺的前一週,開了一大堆藥。沈望沒去取。處方單背面寫著一行字——“不取了。吃夠了。疼就疼吧。反正快見不到他了。最後一次疼,忍忍就過去了。忍了一輩子,不差這一次。”
林述把處方單攥在手裡。沈望不取藥了。吃夠了。疼就疼吧。他忍了一輩子,不差這一次。他走了,處方單還在。今天林述知道了。
手機響了。蘇晚吟。
“在幹嘛?”
“翻到了沈望的藥盒。胃藥,止疼藥。他吃了七年,每天三次,一次兩粒。他怕忘了,寫了時間表,每天打勾。最後一張處方單,他沒取藥。他說‘忍了一輩子,不差這一次’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跟我說過那些藥。他說藥苦,但不怕。怕的是疼了見不到你。他每天吃藥,準時吃。他怕疼,更怕見不到你。”
林述把藥盒抱在懷裡。沈望怕疼,更怕見不到他。他每天吃藥,吃了七年。他忍著苦,忍著疼。他死了,藥盒還在。今天林述知道了。
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窗臺上的花開著,八十三朵了。他澆了一點水,水滲下去,葉子更綠了。他站在那裡,看著花。沈望的藥盒,他翻過了。沈望的藥片,他看過了。沈望的疼,他知道了。
他走回桌前,拿出日記本,翻到新的一頁。用沈望的筆寫。
“第一百西十天。翻到了沈望的藥盒。胃藥,止疼藥。他吃了七年,每天三次,一次兩粒。他怕忘了,寫了時間表,每天打勾。他怕疼,更怕見不到我。他忍了一輩子。最後一週,他沒取藥。他說‘忍忍就過去了’。他走了。今天我知道了。他活著,我記著。夠了。”
他合上日記本,放回抽屜。站在窗前,陽光照在臉上,暖的。他笑了。不是苦笑,不是硬擠出來的笑。是真的笑。沈望會喜歡的笑。
他把鐵盒放回架子上,沈望放的地方。他拿起手機,給蘇晚吟發了一條訊息:“藥盒找到了。他吃了七年藥。”
蘇晚吟回了一個字:“好。”
林述把手機放進口袋,走到窗前。窗臺上的花開著,八十三朵。他數了數,又數了一遍。沒錯,八十三朵。明天會開八十西朵。後天八十五朵。花開不完,想念也完不了。他活著,花開著,想念繼續著。沈望看著,笑著。夠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