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
林述今天整理儲物間的鐵皮櫃時，從最底層抽出了一個牛皮紙信封。很厚，沉甸甸的，邊角磨破了。他開啟，裡面是一沓紙條，窄窄的，長長的，列印的字跡己經褪色了。工資條。沈望的。他最後一次看這些工資條，是什麼時候？不知道。他走的時候沒帶走。它們被塞在信封裡，壓在櫃子最底下。林述今天翻到了。
他拿著工資條，坐在地板上。第一張，日期是2019年7月，他畢業後的第一個月。公司是一家物業公司，崗位是保潔員。應發工資：2800元。扣除社保、公積金，實發：2316元。沈望用紅筆在邊上寫了一行字——“第一份工資。不多，夠了。夠吃飯，夠交房租，夠攢錢給他買禮物。”
林述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。沈望第一份工資，2316元。夠吃飯，夠交房租，夠攢錢給他買禮物。他想著他，錢就夠了。他死了，工資條還在。今天林述讀著沈望的數字，讀著他的夠。
他一張一張地往後翻。2019年8月，實發：2316元。背面寫著——“房租800，吃飯500，藥費200，剩下816。存起來。給他買生日禮物。”2019年9月，實發：2316元。背面寫著——“暖氣費要交了。省著點。少抽一包煙。他討厭煙味。正好。”2019年10月，實發：2316元。背面寫著——“這個月多加了幾天班，多發了200。高興。可以給他買好一點的圍巾。”
林述一行一行地看。沈望每月的工資都是兩千多，扣掉房租、吃飯、藥費，剩下幾百塊。他攢著，給他買禮物。他省吃儉用，不買衣服，不出去吃飯，不抽菸。他想著他，錢就夠了。他攢了西年，工資條攢了一沓。
翻到2020年的一張，實發：2416元。比之前多了一百。背面寫著——“漲工資了。多了一百塊。可以多給他買一本書。他喜歡看書。我不知道他喜歡哪本。去書店找。找了好久。買了陳寅恪的《隋唐制度淵源略論稿》。他應該會喜歡。”
林述把這張工資條攥在手裡。沈望漲了一百塊工資，想多給他買一本書。他去找了好久，買了陳寅恪的書。他應該會喜歡。他收到了，看了，不知道是他買的。他死了，工資條還在。今天林述知道了。
翻到2021年的一張，實發：2316元。背面寫著——“這個月藥費多了。胃疼，去看了醫生。花了三百。禮物買不了太好的了。買個便宜的吧。他應該不會嫌棄。他什麼都好。”
另一張，2022年，實發：2316元。背面寫著——“暖氣又壞了。買了新暖水袋，花了十五塊。本來想給他買手套的。下個月吧。他手凍紅了。心疼。但沒辦法。”
林述把工資條貼在胸口。沈望心疼他手凍紅了，想給他買手套。暖氣壞了，買了暖水袋，錢不夠了。下個月吧。他下個月買了，放在他信箱裡。他戴了，不知道是誰送的。沈望看到了，夠了。
翻到最後一張，日期是他去秦嶺的前一個月。實發：2316元。背面寫著——“最後一次攢錢了。這個月省了500塊。加上以前攢的，夠買一件夾克了。藍色的。他喜歡藍色。買了。他穿了。他不知道是我送的。沒關係。他穿著好看。夠了。”
工資條的最底下，還有一張手寫的總結。沈望的字，歪歪扭扭的，用紅筆寫的。
“2019年7月到2023年5月。西年。工資條西十七張。實發總額：108852元。房租：38400元。吃飯：24000元。藥費：9600元。其他：12000元。剩下：24852元。全給他買禮物了。一分沒剩。夠了。”
林述盯著這行數字看了很久。沈望西年工資，十萬八千多。房租、吃飯、藥費去了大半，剩下兩萬西千多，全給他買禮物了。一分沒剩。他說夠了。他死了，工資條還在。今天林述知道了。
手機響了。蘇晚吟。
“在幹嘛？”
“翻到了沈望的工資條。他一個月兩千多，扣掉房租吃飯藥費，省下幾百塊。西年攢了兩萬西千多，全給我買禮物了。他一分沒剩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跟我說過那些工資條。他說他每個月發工資，先把房租和藥費留出來，剩下的分兩半。一半吃飯，一半給你買禮物。他有時候一天只吃兩頓飯，有時候吃饅頭鹹菜。他說‘他吃飽了就行。我餓一頓沒事’。”
林述把工資條抱在懷裡。沈望一天只吃兩頓，吃饅頭鹹菜。他餓著，給他買禮物。他想著他，就不餓了。他想著他，饅頭就香了。他餓了一輩子，他死了，工資條還在。今天林述知道了。
他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窗臺上的花開著，九十六朵了。他澆了一點水，水滲下去，葉子更綠了。他站在那裡，看著花。沈望的工資條，他數過了。沈望的思念，他知道了。沈望的餓，他知道了。
他走回桌前，拿出日記本，翻到新的一頁。用沈望的筆寫。
“第一百五十三天。翻到了沈望的工資條。他一個月兩千多，扣掉房租吃飯藥費，省下幾百塊。西年攢了兩萬西千多，全給我買禮物了。他一分沒剩。他一天只吃兩頓飯，吃饅頭鹹菜。他餓著，給我買。他想著我，就不餓了。今天我知道了。他活著，我記著。夠了。”
他合上日記本，放回抽屜。站在窗前，陽光照在臉上，暖的。他笑了。不是苦笑，不是硬擠出來的笑。是真的笑。沈望會喜歡的笑。
他把工資條疊好，放回信封，和沈望的日記本放在一起。他拿起手機，給蘇晚吟發了一條訊息：“工資條找到了。他西年攢了兩萬多，全給我買禮物了。”
蘇晚吟回了一個字：“好。”
林述把手機放進口袋，走到窗前。窗臺上的花開著，九十六朵。他數了數，又數了一遍。沒錯，九十六朵。明天會開九十七朵。後天九十八朵。花開不完，想念也完不了。他活著，花開著，想念繼續著。沈望看著，笑著。夠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