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述今天整理衛生間的鏡子櫃時,從最裡面翻出了一個小鐵盒。白色的,鏽跡斑斑,蓋子蓋不嚴了。他開啟,裡面全是創可貼。大大小小,各種牌子,有的用過,有的沒用。用過的那幾張疊得整整齊齊,血跡己經發黑了。沈望的。他最後一次用這些創可貼,是什麼時候?不知道。他走的時候沒帶走。它們被塞在鏡子櫃最深處,壓在其他藥盒下面。林述今天翻到了。
他拿著鐵盒,坐在床邊。創可貼一張一張疊著,用過的那幾張背面寫著字,沈望的筆跡,歪歪扭扭的,字很小。他拿起第一張,肉色的,中間有一塊褐色的血漬。背面寫著——“2019年11月,切菜切到手。食指。傷口不深,但流了很多血。貼了創可貼。三天就好了。他喜歡吃我切的菜。他不知道我切到手了。沒關係。”
林述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。沈望切菜切到手,貼了創可貼。他想著他,就不疼了。他死了,創可貼還在。今天林述讀著沈望的字,讀著他的切。
第二張,也是用過的,血跡更大。背面寫著——“2020年3月,開罐頭劃到手。大拇指。罐頭是紅燒排骨的。他喜歡吃。劃了口子,沒去醫院。貼了創可貼。一個星期才好。他吃了排骨,說好吃。我高興。手不疼了。”
第三張,用過的,血跡發黑了。背面寫著——“2020年8月,搬東西砸到手指。中指。指甲裂了,疼。沒去醫院。貼了創可貼。他那天路過我樓下,我站在窗邊看到了。他抬頭看了嗎?沒有。但他路過。夠了。手不疼了。”
林述把這三張創可貼並排放在桌上。沈望的手,切菜、開罐頭、搬東西,傷了很多次。他忍著,貼了創可貼。他想著他,就不疼了。他看到他路過,手就不疼了。他死了,創可貼還在。今天林述知道了。
第西張,用過的,血跡很小,只有一個小點。背面寫著——“2021年1月,撕倒刺撕破了。疼了一下。不嚴重。但想他了。貼了創可貼,寫了他的名字。林述。寫了好幾遍。創可貼太小了,寫不下太多。但夠了。”
林述把這張創可貼拿起來,對著光看。上面確實寫著“林述”兩個字,圓珠筆寫的,褪色了,但還能看清。沈望撕倒刺撕破了手,貼了創可貼,在上面寫他的名字。他寫著,想著他。他想著他,手就不疼了。他死了,字還在。
第五張,用過的,血跡幹了。背面寫著——“2021年5月,胃疼得厲害,掐自己手。掐破了。疼上加疼。但胃疼忘了。手疼記得。貼了創可貼。他今天上課穿了一件新襯衫。藍色的。好看。看了他,手不疼了,胃也不疼了。”
林述把這張創可貼貼在胸口。沈望胃疼得掐自己手,掐破了。看到他穿了藍襯衫,好看。看了他,手不疼了,胃也不疼了。他想著他,就不疼了。他死了,創可貼還在。今天林述知道了。
第六張,沒有用過,嶄新的。背面寫著——“留著。沒用。下次受傷用。下次是什麼時候?不知道。也許是明天,也許是下輩子。下輩子還給他切菜,給他開罐頭,給他搬東西。還受傷。還貼創可貼。還寫他的名字。”
林述把這嶄新的創可貼拿在手裡。沈望留著它,下次受傷用。下次是什麼時候?也許是明天,也許是下輩子。下輩子還給他切菜,開罐頭,搬東西。還受傷,還貼創可貼,還寫他的名字。他死了,創可貼沒用上。今天林述知道了。
鐵盒最底下還鋪著一張紙,手寫的,沈望的字,歪歪扭扭的。
“這些創可貼跟了我好幾年。受傷的時候貼,想他的時候也貼。貼了就不疼了。傷口好了,創可貼留著。捨不得扔。上面有我的血,他的名字。血幹了,名字還在。他看到了,會知道我想他。他看不到,也沒關係。我知道。夠了。”
林述把這張紙也放在桌上。沈望的血,他的名字,都在這些創可貼上。他捨不得扔,留著等他發現。他等到了。今天林述看到了。
手機響了。蘇晚吟。
“在幹嘛?”
“翻到了沈望的創可貼。他用過的,沒用的,都留著。背面寫著字。切菜切到手,開罐頭劃到手,搬東西砸到手指,撕倒刺撕破了,胃疼掐自己手。每張都寫了我名字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跟我說過那些創可貼。他說他手經常受傷,一個人住,沒人幫他貼。自己貼,貼的時候想你。想著你,就不疼了。他攢了好幾年,捨不得扔。他說‘上面有我的血,你的名字。扔了,血就沒了,名字就沒了’。”
林述把創可貼一張一張疊好,放回鐵盒裡。沈望的血,他的名字,他留著。他死了,創可貼還在。今天林述知道了。
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窗臺上的花開著,九十七朵了。他澆了一點水,水滲下去,葉子更綠了。他站在那裡,看著花。沈望的創可貼,他看過了。沈望的傷,他知道了。沈望的疼,他疼了。
他走回桌前,拿出日記本,翻到新的一頁。用沈望的筆寫。
“第一百五十西天。翻到了沈望的創可貼。他切菜切到手,開罐頭劃到手,搬東西砸到手指,撕倒刺撕破了,胃疼掐自己手。每張都寫了我的名字。他貼了創可貼,想著我,就不疼了。他攢了好幾年,捨不得扔。他說‘上面有我的血,你的名字’。今天我知道了。他活著,我記著。夠了。”
他合上日記本,放回抽屜。站在窗前,陽光照在臉上,暖的。他笑了。不是苦笑,不是硬擠出來的笑。是真的笑。沈望會喜歡的笑。
他把鐵盒放在書架上,和沈望的日記本放在一起。他拿起手機,給蘇晚吟發了一條訊息:“創可貼找到了。他每次受傷都寫我名字。”
蘇晚吟回了一個字:“好。”
林述把手機放進口袋,走到窗前。窗臺上的花開著,九十七朵。他數了數,又數了一遍。沒錯,九十七朵。明天會開九十八朵。後天九十九朵。花開不完,想念也完不了。他活著,花開著,想念繼續著。沈望看著,笑著。夠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