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述把沈望的那本《活著》放回書架以後，又從書架最底層抽出了一箇舊筆記本。封面是黑色的，磨得發白，上面用圓珠筆寫著“工作記錄”三個字，沈望的筆跡，歪歪扭扭的。他翻開，是沈望在物業公司當保潔員時記的工作日誌。每一天的記錄都很簡短，幾點到幾點，打掃了哪幾層，哪些地方需要維修。但每一頁的空白處，都寫滿了別的話。
他翻到第一頁，日期是2019年7月。
“西樓走廊第三塊地板磚鬆了，拖地的時候注意，別絆倒。今天拖了三遍，還是覺得不乾淨。他講課的時候，黑板擦得乾乾淨淨。我也要擦乾淨。”
林述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。沈望拖地的時候，想著他擦黑板。他擦得乾淨，他也要擦乾淨。他想著他，拖把就重了。他想著他，地就亮了。他死了，本子還在。今天林述看到了。
他往後翻。每一頁都有沈望寫的字，有的多，有的少。
“五樓男廁所第二個水龍頭漏水，報修了，沒人來。今天用桶接水，拖地用。接水的時候想他。他喝水用保溫杯，熱水，不傷胃。”
“六樓茶水間的微波爐壞了，熱不了飯。今天吃冷飯，胃疼。他胃好，不疼。他什麼都好。”
“今天拖地的時候，拖把斷了。去庫房換了一把，不好用。以前那把用慣了。就像看他看慣了，看別人講課不習慣。”
林述把這一頁看了兩遍。沈望用慣了那把拖把，就像看他看慣了。他看別人講課不習慣。他只看他講課，看了西年。他走了，他還在看。在心裡看。
他繼續往後翻。
“2020年3月。今天他路過公司樓下。我站在窗前看到了。他走得很快，低著頭，看手機。我想喊他，沒敢。他走了以後，我擦了那扇窗戶。他路過的地方，要擦乾淨。”
“2020年5月。今天發工資。扣了藥費，還剩兩千三。給他攢著買禮物。買了帽子，黑色的，棒球帽。他戴帽子好看。他看到的話，會說好看。他什麼都覺得好看。”
“2020年8月。今天他出差了，不在學校。我站在樓下，燈沒亮。站到天黑，燈一首沒亮。第二天又去，燈亮了。他回來了。我站在樓下哭了。他回來了，我高興。”
林述一張一張地翻。沈望的工作日誌，記著地磚、水龍頭、微波爐，記著拖把、工資、藥費，記著他路過的窗戶，記著他樓下的燈。他記著這些，也記著他。他想著他，工作就不累了。他想著他，日誌就寫滿了。他寫了三年，本子磨破了。他死了，字還在。
翻到最後幾頁，字越來越潦草，像寫不動了。
“2023年2月。胃疼得厲害，不想寫。但想他。他今天穿了一件藍襯衫。好看。他穿什麼都好看。”
“2023年3月。今天辭職了。物業經理問‘幹得好好的，怎麼不幹了’。我說‘有事’。沒說什麼事。去秦嶺。去修塔。去死。不幹了。”
“2023年4月。最後一天。把工具間收拾乾淨了。拖把掛好，水桶摞好，清潔劑擺整齊。他如果來，看到乾淨，會高興。他什麼都覺得好。”
林述把這最後一頁撕下來，疊好，放進口袋。沈望走之前，把工具間收拾乾淨了。他想著他，怕他來看到髒亂。他會來嗎？他來了。今天來了。他看到了。乾淨。沈望會高興的。
他把工作日誌抱在懷裡。沈望幹了三年保潔，寫了三年日誌。他記著地磚、水龍頭、微波爐，記著他路過的地方，記著他樓下的燈。他記著這些，也記著他。他死了，本子還在。今天林述看到了。
他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窗臺上的花開著一百一十九朵了。他澆了一點水，水滲下去，葉子更綠了。他站在那裡，看著花。今天翻完了沈望的工作日誌，看到了他寫的那些字。他活著，他記著。沈望看著，笑著。
他拿出日記本，翻到新的一頁。用沈望的筆寫。
“第一百七十西天。翻到了沈望的工作日誌。他當保潔員的時候，每天記著地磚、水龍頭、微波爐。也在空白處寫我。寫我路過樓下，寫我出差回來燈亮了，寫我穿藍襯衫好看。最後一天他把工具間收拾乾淨了。他想著我，怕我來看到髒亂。我來了。乾淨。他活著，我記著。夠了。”
他合上日記本，放回抽屜。站在窗前，月光照進來，灑在兩盆花上。他笑了。不是苦笑，不是硬擠出來的笑。是真的笑。沈望會喜歡的笑。
他拿起手機，給蘇晚吟發了一條訊息：“翻到了沈望的工作日誌。他辭職那天把工具間收拾乾淨了。怕我來看到髒亂。我來了。乾淨。”
蘇晚吟回了一個字：“好。”
林述把手機放進口袋，走到床邊，躺下來。枕著沈望的枕頭，蓋著沈望的被子。他閉上眼睛。沈望在夢裡等著他。他去了，沈望問他：“工具間乾淨嗎？”林述說：“乾淨。”沈望笑了。他笑的時候，眼睛眯成兩條縫。他說：“我收拾過了。”林述說：“看到了。”沈望笑得更大了。他伸出手，摸了摸林述的臉。摸不到，手穿過去了。但他笑了。他笑的時候，眼睛眯成兩條縫。和照片裡一樣。
林述睜開眼睛。天亮了，陽光照進來。他坐起來，枕頭上還有沈望的味道，很淡了。但他聞得到。他活著，他記著。沈望看著，笑著。夠了。
。了夠。著笑，著看沈。著記他，著活他。過他替他，戶窗的過沈。過看他替他，地的過掃沈。著記他替他，作工的過幹沈。起一在放本記日的沈和，架書回放誌日作工本那把，床起他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