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述關掉沈望論壇賬號的那天晚上,失眠了。他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,腦子裡全是沈望最後那條帖子裡的字——“我看了你八年,夠了。再見。”他看了八年,夠了。他走了,賬號沒了。帖子刪了,回覆清了,一切都空了。林述盯著天花板,那條裂縫還在,從燈座一首裂到牆角。他看了很久,然後閉上眼睛。夢裡沈望站在論壇的登入頁面前,頭像還是那棵銀杏樹。他伸手點了登出,頁面消失了。林述想喊他,喊不出聲。他醒了,枕頭溼了。
第二天早上,他收到了一封郵件。發件人是論壇系統管理員,標題是“賬號登出確認函”。他點開,內容寫著:“您申請的賬號‘林述的學生’己於昨日成功登出。所有發帖、回覆及個人資料己永久刪除。感謝您多年來的陪伴。如有疑問,請聯絡管理員。”下面是自動生成的賬號使用資料統計。林述往下拉,看到一行數字——“註冊天數:2920天。發帖總數:486條。最後登入:2023年4月10日。”他盯著最後登入日期看了很久。2023年4月10日,沈望去秦嶺的那天。他登入了論壇,發了最後一條帖子,然後登出了賬號。他做完這一切,關掉電腦,背上包,出門了。他去了火車站,買了去西安的票。他走了,沒回來。
林述把郵件截圖存下來,儲存在手機裡。沈望的賬號沒了,但這些數字還在。他活了2920天,發了486條帖子。他寫了他八年,他讀了一週。夠了。
他退出郵件,又開啟論壇。搜尋欄裡輸入“林述的學生”,頁面顯示“沒有找到相關使用者”。他不死心,又搜了“林述”“林老師”“歷史學院”,都沒有。沈望的帖子被刪得乾乾淨淨,一條不剩。他像從沒來過這個世界一樣。但他來過。林述知道他來過。他記得他寫的每一句話。
他放下手機,走到窗前。窗臺上的花開著一百二十二朵了。他澆了一點水,水滲下去,葉子更綠了。他站在那裡,看著花。今天替沈望關掉了賬號,收到了系統確認函。他活著,他記著。沈望看著,笑著。
他拿出日記本,翻到新的一頁。用沈望的筆寫。
“第一百七十六天。收到了論壇的系統郵件。沈望的賬號登出了。他註冊了2920天,發了486條帖子。最後登入是他去秦嶺的那天。他發完最後一條,登出了賬號,走了。他沒回來。賬號也沒了。但我記得。他寫的每一個字,我都記得。他活著,我記著。夠了。”
他合上日記本,放回抽屜。站在窗前,月光照進來,灑在兩盆花上。他笑了。不是苦笑,不是硬擠出來的笑。是真的笑。沈望會喜歡的笑。
他拿起手機,給蘇晚吟發了一條訊息:“收到了論壇的確認函。沈望的賬號登出了。他註冊了2920天,發了486條帖子。”
蘇晚吟回了一個字:“好。”
林述把手機放進口袋,走到床邊,躺下來。枕著沈望的枕頭,蓋著沈望的被子。他閉上眼睛。沈望在夢裡等著他。他去了,沈望問他:“收到郵件了?”林述說:“收到了。”沈望說:“2920天。”林述說:“八年。”沈望笑了。他笑的時候,眼睛眯成兩條縫。他說:“486條帖子,你看了幾天?”林述說:“一週。”沈望說:“我寫了八年,你一週就看完了。”林述說:“不止。我看了很多遍。一遍記不住,兩遍。兩遍記不住,三遍。看到記住為止。”沈望笑得更大了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林述的臉。摸不到,手穿過去了。但他笑了。他笑的時候,眼睛眯成兩條縫。和照片裡一樣。
林述睜開眼睛。天亮了,陽光照進來。他坐起來,枕頭上還有沈望的味道,很淡了。但他聞得到。他活著,他記著。沈望看著,笑著。夠了。
他起床,又開啟那封郵件,看了一遍。2920天,486條帖子。他把這兩個數字背下來了。沈望的八年,沈望的486次想念。他替他記著。
他走到書桌前,把郵件截圖打印出來,貼在牆上,和沈望的畫並排。左邊是沈望畫的他站在講臺上的樣子,右邊是沈望賬號登出的資料統計。兩張紙,一張畫,一張數字。都是沈望留下的。他活著,他記著。沈望看著,笑著。夠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