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述整完沈望錢包的第二天,把那件藍夾克疊好放在床邊。他坐在桌前,拿著沈望的身份證看了很久。照片裡的人,板寸頭,嘴角往上翹,眼睛眯成兩條縫。他想,沈望這輩子,連一張銀行卡都沒有。他的工資發現金,房租交現金,藥費付現金。他不用卡,不會用,也懶得學。他把錢藏在鐵盒裡,藏在枕頭下,藏在抽屜最深處。他藏了一輩子,攢了一輩子。林述決定替他開一個賬戶。用沈望的名字,存一筆錢。不多,但夠了。
他拿著沈望的身份證,去了學校門口的銀行。排隊,取號,等了半個小時。櫃檯裡坐著一個年輕姑娘,問他辦什麼業務。林述說:“開戶。”姑娘說:“身份證。”他把沈望的身份證遞過去。姑娘看了一眼,又看他。“本人呢?”林述說:“他走了。”姑娘沒聽懂。“出差了?”林述說:“去世了。”姑娘愣了一下,把身份證還給他。“那不能開。開戶必須本人。”林述說:“我替他開。錢我存。”姑娘搖頭。“不行,規定。”林述沒再說什麼,拿了身份證走了。
他站在銀行門口,陽光很好。他低頭看沈望的身份證,照片裡的人還在笑。他不能替沈望開戶,那就開一個自己的,但名字寫沈望。他走進另一家銀行,這次換了個說法。櫃檯是個中年男人,問他辦什麼業務。林述說:“開一個賬戶,存錢。”男人說:“身份證。”林述把自己的身份證遞過去。男人看了看,又問:“寫誰的名字?”林述說:“我的。”男人辦了。林述拿到一張卡,藍色的,和沈望喜歡的那種藍一樣。他把卡翻過來,在背面寫——“沈望的錢。林述替他存。”
他走到ATM機前,插卡,輸密碼。從自己錢包裡掏出一千塊錢,存進去。機器嘩啦嘩啦響,錢吞進去了。螢幕顯示餘額:1000元。林述又從口袋裡掏出沈望錢包裡的那些零錢,五十、十塊、五塊、一塊,還有那幾枚硬幣。他把它們也存進去。機器又嘩啦嘩啦響,硬幣掉進去,咣噹一聲。螢幕顯示餘額:1086.8元。沈望攢了一輩子的錢,連本帶利,一千零八十六塊八毛。他活著的時候,這點錢捨不得花,給他買禮物。今天林述替他存進了銀行。沈望的身份證不能開戶,但林述的卡上,寫著他替沈望存。他想著他,錢就活了。
他退出卡,把卡放進口袋。沈望的錢包空了,那些紙幣和硬幣都沒了。但他替沈望存起來了,在另一個地方。他活著,他記著。
他回到家,把沈望的身份證和那張銀行卡並排放在桌上。身份證上是沈望的臉,銀行卡上是林述的名字。兩個人的東西並排,像兩個人。他拿起沈望的筆,在銀行卡背面又加了一行字——“替他存的第一筆錢。以後每個月存一點。存到他夠花一輩子。”
他把銀行卡放進沈望的錢包裡,拉好拉鍊。沈望的錢包不再空了。裡面有一張卡,卡里有他的錢。他想著他,錢包就鼓了。
他拿出日記本,翻到新的一頁。用沈望的筆寫。
“第一百八十六天。今天替沈望開了一個賬戶。用我的名字,存他的錢。他攢了一輩子,一千零八十六塊八毛。不多,但夠了。以後每個月存一點,存到他夠花一輩子。他活著的時候捨不得花,給我買禮物。今天我替他存著。他活著,我記著。夠了。”
他合上日記本,放回抽屜。站在窗前,月光照進來,灑在兩盆花上。他笑了。不是苦笑,不是硬擠出來的笑。是真的笑。沈望會喜歡的笑。
他拿起手機,給蘇晚吟發了一條訊息:“今天替沈望開了一個賬戶。存了他攢的錢。一千零八十六塊八。”
蘇晚吟回了一個字:“好。”
林述把手機放進口袋,走到床邊,躺下來。枕著沈望的枕頭,蓋著沈望的被子。他閉上眼睛。沈望在夢裡等著他。他去了,沈望問他:“開戶了?”林述說:“開了。用我的名字,存你的錢。”沈望笑了。他笑的時候,眼睛眯成兩條縫。他說:“多少?”林述說:“一千零八十六塊八。”沈望說:“我攢了好多年。”林述說:“以後每個月給你存一點。”沈望說:“夠了。別存了。”林述說:“不夠。你一輩子才攢這麼多,我替你存夠一輩子的。”沈望笑得更大了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林述的臉。摸不到,手穿過去了。但他笑了。他笑的時候,眼睛眯成兩條縫。和照片裡一樣。
林述睜開眼睛。天亮了,陽光照進來。他坐起來,穿上那件藍夾克。沈望買的那件,深藍色的,洗得發白。他把沈望的錢包裝進口袋,鼓鼓的,裡面有一張銀行卡。沈望的錢,林述替他存著。他活著,他記著。沈望看著,笑著。夠了。
他起床,走到銀行,又存了一千塊。這個月工資剛發,他拿出一半,存進沈望的卡里。機器嘩啦嘩啦響,螢幕顯示餘額:2086.8元。他想著沈望,錢就多了。他活著,他記著。沈望看著,笑著。夠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