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述從圖書館回來以後,在沈望的願望清單上看到了那條——“一起去海邊,看日出。他站著,我坐著。太陽出來,他喊‘出來了’。我說‘看到了’。他問‘好看嗎’,我說‘好看’。他笑。他笑起來好看。”沈望想和他一起看日出,沒看成。他等了一輩子,沒等到。今天林述替他去。他一個人去海邊,替沈望看一次日出。
他買了一張去秦皇島的火車票。不是高鐵,是普快,慢車。沈望以前坐這種車,從北京到南京,硬座,十個小時。他坐著,想他。今天林述也坐普快,三個小時,硬座。他靠窗,看著窗外。天還沒亮,外面黑漆漆的,偶爾有燈光閃過。沈望以前也這樣看著窗外,想著他。他想著他,路就近了。他想著他,天就亮了。
車到秦皇島,凌晨西點。他出站,打車去海邊。司機是個老頭,問他:“看日出?”林述說:“是。”老頭說:“今天天氣好,能看著。”林述沒說話。車到了海邊,他下車,站在沙灘上。天還是黑的,海也是黑的,只有浪花是白的,一浪一浪拍上來。風很大,吹得他眯起眼睛。他穿著沈望的藍夾克,戴著沈望的帽子。沈望怕冷,他替他多穿了一件。他想著他,就不冷了。
他站在沙灘上,等太陽出來。沈望以前也這樣等,等他來,等他路過,等他抬頭看他一眼。他等了七年,今天他替他等日出。等了一個小時,天邊開始泛紅,雲被染成了橘色。海面也亮了,波光粼粼的。他想起沈望寫的——“太陽出來,他喊‘出來了’。”他喊了。“出來了。”聲音被風吹散了,沒人聽到。但他知道,沈望在他心裡聽到了。
太陽露出了一小半,紅紅的,像蛋黃。他拿出手機,拍了一張照片。沈望以前也想拍,但他沒有手機,他的手機螢幕碎了,攝像頭壞了。他拍不了,但他想看。今天林述替他拍了,存在手機裡,設成桌布。沈望看到了,會高興的。
太陽完全升起來了,掛在海面上,金燦燦的。他站在那裡,看了很久。沈望問他“好看嗎”,他說“好看”。沈望問他“你笑沒笑”,他笑了。他笑起來好看。沈望也笑了。他笑的時候,眼睛眯成兩條縫。
他在沙灘上坐了一會兒,用樹枝在沙子上寫——“沈望,日出好看。你看到了嗎?在你心裡。”潮水湧上來,把字沖掉了。但他寫過了,沈望看到了。
他站起來,拍拍褲子上的沙。走到路邊,打車去火車站。司機還是那個老頭,問他:“看到了?”林述說:“看到了。”老頭說:“好看吧?”林述說:“好看。他也會覺得好看。”老頭沒問“他”是誰。車到了火車站,林述付錢,下車。他回頭看了一眼海的方向,太陽己經升高了,海面亮得刺眼。沈望沒看到,但他替他看了。
他坐上火車,靠窗。拿出手機,翻到那張日出的照片。金黃色的太陽,橘紅色的雲,深藍色的海。沈望喜歡的藍色。他把照片發給蘇晚吟,附了一句話——“替沈望看的日出。好看。”蘇晚吟回了一個字:“好。”
他到家的時候,天快黑了。他走到窗前,窗臺上的花開著一百三十一朵了。他澆了一點水,水滲下去,葉子更綠了。他站在那裡,看著花。今天替沈望看了日出,替他拍了照片。他活著,他記著。沈望看著,笑著。
他拿出日記本,翻到新的一頁。用沈望的筆寫。
“第一百八十八天。今天替沈望去海邊看了日出。他以前想和我一起去。沒去成。今天我替他去了。太陽出來的時候,我喊‘出來了’。他聽到了。在他心裡。他問我‘好看嗎’,我說‘好看’。他問我‘笑沒笑’,我笑了。他笑起來好看。我替他看了,替他拍了。他活著,我記著。夠了。”
他合上日記本,放回抽屜。站在窗前,月光照進來,灑在兩盆花上。他笑了。不是苦笑,不是硬擠出來的笑。是真的笑。沈望會喜歡的笑。
他拿起手機,把那張日出的照片設成桌布。沈望的論壇頭像曾經是銀杏樹,今天他的手機桌布是大海和日出。兩個人,不同的桌布,但都是沈望喜歡的東西。他活著,他記著。沈望看著,笑著。夠了。
他走到床邊,躺下來。枕著沈望的枕頭,蓋著沈望的被子。他閉上眼睛。沈望在夢裡等著他。他去了,沈望問他:“日出好看嗎?”林述說:“好看。”沈望說:“我看到了。”林述說:“你在我心裡看的。”沈望笑了。他笑的時候,眼睛眯成兩條縫。他說:“下次還去。”林述說:“好。下次帶你去。”沈望笑得更大了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林述的臉。摸不到,手穿過去了。但他笑了。他笑的時候,眼睛眯成兩條縫。和照片裡一樣。
林述睜開眼睛。天亮了,陽光照進來。他坐起來,穿上那件藍夾克。沈望買的那件,深藍色的,洗得發白。他把沈望的錢包裝進口袋,鼓鼓的。他活著,他記著。沈望看著,笑著。夠了。
他起床,又看了一眼手機桌布。日出,大海,金黃色的太陽。沈望喜歡的顏色,他替他看了。他活著,他記著。沈望看著,笑著。夠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