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百一十二天。
林述把葉知秋的論文改完的時候,這個數字變成了九十八。兩週時間,侵蝕從百分之十西漲到了百分之十六,比季瀾預測的略快一點。原因是他在改論文的過程中想起了太多東西——葉知秋的論證方式像極了沈望當年寫本科論文的樣子,跳躍、鋒利、不肯按套路走。
“老師,你這批註比正文還長了。”葉知秋翻著修改稿,表情介於感動和崩潰之間。
“那是因為你正文寫得太短。”林述靠在椅背上,保溫杯裡的茶涼了,他沒續熱水,“第三章的論證鏈條斷了。你從‘規則選擇記憶’首接跳到了‘記憶反作用於規則’,中間缺了一環。”
“缺哪環?”
“選擇的標準。規則憑什麼選擇某些記憶而不是另一些?記憶憑什麼能反作用規則?這兩個問題指向同一個答案。”
葉知秋推了推眼鏡,沒說話,等著。
“情感。”林述說,“規則選擇被強烈情感浸潤的記憶。記憶透過情感反作用於規則。情感是規則和記憶之間的介質。”
葉知秋的筆停了。
“老師,你這個論斷——有依據嗎?”
“有。”林述把保溫杯裡的涼茶喝掉,茶葉渣沾在嘴唇上,他用手背擦掉,“我自己的錨點就是證據。我把規則之源錨定在自己身上的時候,錨點不是落在記憶最密集的區域,是落在情感最密集的區域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左眼。
“沈望死之前站在門口那六分鐘,我不記得畫面,但記得感覺。手按在門板上的溫度,走廊裡壞掉的燈泡閃了三下的節奏,物業通知被風吹起來時紙張摩擦的聲音。這些感覺不是記憶,是情感留下的痕跡。規則抓住了這些痕跡,就像樹根抓住土壤。”
葉知秋低頭猛記。筆尖在紙上沙沙響,像蠶吃桑葉。
林述看著他的頭頂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你高中是市一中的?”
葉知秋抬頭,愣了一下:“對。老師你問過了。”
“你認識沈望嗎?”
葉知秋的筆停了大概兩秒。不是震驚的停頓,是思考的停頓——像一個在岔路口選擇方向的人,短暫地權衡了一下。
“認識。”他說,“他比我高三屆。我是高一新生的時候,他是高三學長。學校文學社的社長。”
林述的手指在保溫杯上收緊了一下。
“你之前沒提過。”
“你沒問過。”葉知秋放下筆,“你只問了我高中在哪讀的,沒問我認不認識沈望。”
這話沒毛病。林述確實只問了高中,沒問沈望。他以為自己問了,但實際上他問的是“你高中在哪讀的”——因為他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承受那個答案。
“他當社長的時候,文學社辦過一個活動。”葉知秋說,“叫‘記憶交換’。每個人寫下一段自己最不想忘記的事,放進一個箱子裡,然後隨機抽取別人的記憶帶回去。說是交換,其實是託付——萬一自己忘了,至少有另一個人幫你記著。”
林述的喉嚨動了動。
“你抽到了他的?”
“沒有。”葉知秋說,“我抽到了一個女生的,她寫的是外婆做的糖醋排骨。但我後來聽說,沈望自己寫的那張紙條,被另一個學長抽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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