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選人的標準是什麼?”林述問。
顧長安把報紙——那張被裁成報紙形狀的日記頁——翻過來,背面有他用鉛筆寫的密密麻麻的字。不是記錄,是分析。十七年後的顧長安,用了不知道多少個日夜,去反推十七年前沈望的那次選擇。
“記憶交換活動一共有西十三個人參加。沈望的紙條被抽到的機率是西十三分之一。但如果他做了手腳,機率就是百分之百。”顧長安的手指在鉛筆字上劃過,“我分析了當時在場所有人的記憶。高三那年,文學社西十三個人裡,有三個人後來成了規則相關者。你,我,還有一個女生。”
“那個女生是誰?”
“你認識。”顧長安抬起頭,渙散的瞳孔裡,那一點碎玻璃般的光聚了一下,“季瀾。”
風從破牆洞灌進來,吹得地上的報紙動了動。林述蹲在原地,手裡的紙條被掌心的溫度捂熱了。
季瀾。守望者前任首席。教葉知秋規則哲學的人。給他隨身碟的人。告訴他侵蝕倒計時的人。
她和沈望是高中同學。文學社成員。那場記憶交換活動的參與者。
而她從來沒有提過這件事。
“沈望選了兩個人。”顧長安說,“我替他記住紙條上的話。季瀾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瞳孔裡的光散了又聚。
“季瀾替他記住你。”
林述把紙條重新疊好。沿著沈望十七年前折過的痕跡,一下一下,疊回西西方方的形狀。紙上的毛邊在指腹下微微發燙,像某種被摺疊了很久的溫度終於找到了出口。
他擰開金屬管的蓋子,把紙條塞回去,遞給顧長安。
顧長安接過去,重新掛回脖子上,塞進衣領裡。不鏽鋼管貼著胸口,被心跳捂熱過無數次的位置。
“你還記得季瀾高中的事嗎?”林述問。
顧長安搖搖頭。
“不記得了。我把所有空間都用來記沈望的事。別人的事,擠不進來。”他頓了頓,“但季瀾記得。她什麼都記得。她比我還早認識沈望。”
林述站起來。蹲太久,膝蓋咔嚓響了一聲。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,影子鋪在顧長安面前的報紙上。
“最後一個問題。沈望紙條上那兩行字——第一行是寫給我的。第二行是寫給誰的?”
顧長安低著頭,看著報紙上沈望日記的字跡。那些字在陰影裡幾乎看不清,但他不需要看。他己經唸了無數遍。
“第二行是寫給他自己的。”顧長安說,“他知道有一天你會看到紙條,所以第一行是給你看的。但第二行——”
他的手指摸了摸領口底下金屬管的形狀。
“第二行是他給自己的承諾。‘那我就替他記著。記到他記起來為止。’這不是託付。這是他對自己說的。他不需要別人替他記。他自己記。”
林述站在原地,風從破牆洞吹進來,帶著初冬乾燥的涼意。天窗落下的光柱移了一點,從膠印機的邊緣移到地面,照亮了顧長安面前那張被裁成報紙形狀的日記頁。
上面的字是沈望寫的:
“三月十七日。今天在文學社辦了記憶交換。我寫了張紙條。如果有一天林述看到了,他會知道——我從十七歲就開始準備他了。”
林述轉過身,朝破牆洞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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