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長安被轉移了。
蘇晚吟花了三天才打聽到新的關押地點——不是禁閉室,是城郊一座廢棄的印刷廠。守望者組織把顧長安從獵人手裡“借”了過來,理由是“規則侵蝕相關研究需要樣本”。蘇晚吟說這話的時候手指攥著手機,指關節發白,顯然不認同這個理由。
林述沒多問。有些事問太清楚反而不好辦。
印刷廠的大門鏽得推不動,兩個人從側面的破牆洞鑽進去。車間裡堆著廢棄的印刷機,油墨味早就散盡了,只剩下鐵鏽和灰塵混在一起的乾燥氣味。陽光從破碎的天窗漏下來,一道一道的,像傾斜的光柱。
顧長安坐在一臺老式膠印機旁邊,盤著腿,面前攤著一張舊報紙。他在讀報,嘴唇翕動著,一個字一個字地念,念得很慢,像一個剛學識字的小孩。
林述走近的時候看清了那張報紙——不是舊報紙,是沈望日記的某一頁,被顧長安裁成了報紙的形狀。
“你來了。”顧長安沒有抬頭,“上次你走的時候侵蝕是百分之十二。現在是百分之十六了。”
“你在這裡也能感知到?”
“感知不到。是你左眼裡的光變亮了。”顧長安終於抬起頭,瞳孔還是渙散的,但有一點光落在裡面,像碎玻璃反射太陽,“錨點越深,光越亮。等你到百分之五十的時候,這隻眼睛會亮得讓人不敢看。”
林述在他對面蹲下來。
膠印機的陰影落在兩個人中間,把地面切成明暗兩半。顧長安坐在陰影裡,林述蹲在陽光裡。
“我問你一件事。沈望高中時辦過一個活動,叫記憶交換。你抽到了他的紙條。”
顧長安的手指在報紙邊緣停住了。不是震驚的停頓,是確認的停頓——像一個人在抽屜裡翻找某樣東西,明知道它在那裡,還是要親手碰到才踏實。
“是。”他說。
“紙條還在嗎?”
顧長安把手伸進衣領,從脖子上扯出一根細細的銀鏈子。鏈子末端掛著一個小指大的金屬管,不鏽鋼的,表面被體溫磨得發亮。他擰開管帽,從裡面倒出一張疊得西西方方的紙條。
紙張泛黃,摺痕處磨出了毛邊,顯然被開啟過很多次。
“你要看?”顧長安問。
林述伸出手。
紙條放在他掌心裡,輕得像一片乾透的落葉。他開啟的時候手很穩,但左眼裡的光點跳得厲害。
沈望的字跡。十七歲的沈望,字還沒練出來,圓圓的,像小學生寫的。每一個字的收筆都帶著一點往上翹的弧度,像寫字的人在笑。
“我有個朋友,他記性不好。我希望他忘了全世界,但別忘了自己。”
林述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。不是第一句——第一句他在葉知秋那裡己經聽過了。是後面的部分。
這行字的下面還有一行字。字跡更小,像是猶豫了很久才加上去的:
“如果他真的忘了自己,那我就替他記著。記到他記起來為止。”
林述的手指按在這行小字上。
十七歲的沈望還不知道規則是什麼,不知道記憶可以被竊取,不知道自己三年後會被規則之源選中,不知道七年後會站在林述門口,手按在門板上,站了六分鐘。他什麼都不知道。他只是在一個下午,在文學社活動室的角落裡,寫下了這兩行字。
然後他把紙條放進了箱子裡。顧長安抽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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