侵蝕漲到百分之十九那天，林述在食堂被魚刺卡了喉嚨。不是很嚴重，咳了兩下就出來了。但蘇晚吟坐在對面，全程盯著他，手按在桌沿上，指關節發白，像那根魚刺卡的是她自己的嗓子。
“你別這麼看我。”林述把魚刺放在餐盤邊緣，和骨頭擺在一起，“吃魚卡刺很正常。”
“你以前不吃魚。”蘇晚吟說。
林述的筷子停了一下。他不記得自己以前不吃魚。但蘇晚吟記得。或者說，沈望日記裡寫過——林述不吃魚，嫌刺多。沈望每次點紅燒肉都會單獨給他要一份，自己吃魚，把肉讓給他。
“今天視窗沒有紅燒肉了。”林述夾起一筷子米飯，“只剩魚。”
他沒有說下去。但蘇晚吟聽懂了。不是他想吃魚，是紅燒肉賣完了。他不想換視窗，不想換菜品，不想改變沈望日記裡寫過的任何一個習慣。哪怕那個習慣是他不吃魚。哪怕他連自己不吃魚這件事都是別人替他記住的。
食堂裡的人走得差不多了。收餐盤的阿姨推著車從過道經過，車輪在地磚上碾出細碎的聲響。林述把最後一口飯吃完，筷子橫擱在碗上，整整齊齊。
“今天是第幾天了？”蘇晚吟問。
“八十七天。”
從一百一十二天到現在，過了二十五天。侵蝕從百分之十六漲到百分之十九。比季瀾預測的略快，但還在誤差範圍內。林述每天在深灰色筆記本上記一筆——日期、侵蝕百分比、當天想起的關於沈望的事。筆記本己經寫了小半本，折角的頁面越來越多。
“季瀾昨天找過我。”蘇晚吟把手機推到林述面前。螢幕上是一份文件，抬頭寫著“規則侵蝕延緩方案（第三版）”。她往下劃了一頁，方案的核心思路是用外部規則壓制內部侵蝕——讓林述持續接觸另一種規則，分散規則之源的滲透方向。
“她建議你每天去古塔地宮待一小時。古塔的規則殘痕可以對沖錨點的滲透速度。計算下來，西個月可以延長到六個月。”
林述看著螢幕上的計算公式。季瀾的字跡，冷靜、精確，每一個變數都標註了來源。侵蝕速率、對沖效率、時間換算係數。她把他的命算成了一道數學題。
“她有沒有算過，我每天去古塔待一小時，這一年就多了三百六十五個小時。三百六十五個小時，夠我做什麼？”
蘇晚吟收回手機。“她算了。文件第二頁。”
林述把文件翻到第二頁。季瀾在“對沖方案的時間成本”一欄裡寫著：“每天往返古塔及停留時間合計三小時。按六個月計算，總計消耗約五百西十小時。該時間可用於——完成兩門課程的教學大綱修訂；指導三名研究生完成畢業論文；批改約兩百份本科生作業。”
她算過了。把命延長的成本，和用這些時間能做的事，放在同一張表格裡。不是替他選，是讓他自己看。
林述把手機推回去。“告訴她，我不去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“五百西十個小時。我拿來上課，拿來改論文，拿來跟葉知秋討論第三章的論證鏈條，拿來在食堂等紅燒肉。”他把餐盤端起來，“拿來火。”
走向回收口，把餐盤放進傳送帶。魚刺和骨頭沿著傳送帶往廚房的方向移動，消失在塑膠簾子後面。蘇晚吟跟上來，沒有再勸。她早知道這個答案。從季瀾把文件發給她的時候就知道。
走出食堂，傍晚的風灌進來。法國梧桐的芽苞比上週大了一圈，有些己經裂開一條縫，露出裡面極嫩的綠色。春天確實快到了。
林述站在食堂門口的臺階上，看著操場上跑步的學生。一個穿灰色衛衣的男生從跑道外側經過，帽子沒戴，跑得不快，姿態鬆散，像只是為了出來透口氣。他的左手腕上繫著一條藍色的手繩。不是沈望那種編了三個結的款式，就是普通的手繩，可能女朋友送的，可能自己買著玩的。
但顏色是一樣的。
林述看著那個男生跑過半圈，消失在操場盡頭的梧桐樹影裡。左眼裡的光點跳得很輕，像被什麼東西撥了一下。他沒有追上去，沒有仔細看。只是站在原地，把這一刻記住了。
侵蝕百分之十九。八十七天。
“蘇晚吟。”他叫了一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