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?”
“季瀾的方案裡,有沒有寫如果不去古塔,還有什麼別的辦法延緩侵蝕?”
蘇晚吟沉默了兩秒。“有。文件第西頁。”
“什麼辦法?”
“正常生活。保持情緒穩定。該吃飯吃飯,該上課上課,該改論文改論文。”她頓了頓,“和你想的一樣。”
林述笑了一下。不是被逗笑,是某種確認後的放鬆。季瀾算了那麼多資料,最後給出的替代方案,和他自己選的一模一樣。
“她寫了成功率嗎?”
“寫了。正常生活法的侵蝕延緩效率,比對沖方案低百分之六十。但——”蘇晚吟看著他的左眼,“但她在這條的備註裡寫了一句話。”
“什麼話?”
“‘但這是他會選的路。’”
風從操場方向吹過來,帶著塑膠跑道被太陽曬過的氣味。林述站在食堂門口的臺階上,左眼裡的光點穩定地亮著,像一顆不會熄滅的星。
他轉身往教學樓走。步伐不快,很穩,和過去每一天一樣。蘇晚吟走在右手邊,隔了半步。兩個人穿過梧桐樹影,穿過操場的喧鬧,穿過傍晚的廣播聲。
“明天葉知秋的論文要定稿了。”林述說。
“第幾版了?”
“第六版。第三章的論證鏈條終於通了。”他推開門,走廊裡的日光燈亮得刺眼,“他用了自己的錨定感知資料當論據。學術規範不允許,但我簽字了。”
“你簽了什麼?”
“簽了‘情況特殊,同意採用非傳統論據’。”林述上樓梯,腳步在臺階上一下一下,節奏均勻,“教務處要是查下來,我就說這是跨學科研究的特殊需要。”
蘇晚吟看著他。這個人在侵蝕百分之十九的時候,在只剩八十七天的時候,在季瀾把命算成數學題的時候——在替學生的論文想借口。
辦公室的門開著。綠蘿的枯葉又掉了一片,落在鍵盤上。林述走過去把枯葉撿起來,和之前那片夾在同一本《規則學導論》的扉頁裡。兩片枯葉疊在一起,一片深褐,一片淺褐。
他坐下來,翻開深灰色筆記本,翻到折角的那一頁。在最新一行“葉知秋紙條”的下面寫道:“第87天。侵蝕19%。今天吃了魚,卡了刺。食堂沒有紅燒肉了。操場上有個人戴著藍色的手繩。”
停筆。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:“蘇晚吟說季瀾的方案裡寫著‘這是他會選的路’。她算對了。”
合上筆記本,放回抽屜。信封在旁邊,棉線結還是那個不太規整的系法。圖釘按在筆記本扉頁上,刻字的凹痕印在指紋裡。“記。”
他拿起紅筆,翻開葉知秋的論文第六稿。第三章的論證鏈條完整了——規則選擇記憶,記憶反作用於規則,情感是介質,錨定是形式,傳承是結果。從沈望十七歲那張紙條開始,到葉知秋十七歲那張紙條結束。中間是十年。十年裡沈望把記憶拆成碎片分給不同的人,十年後那些碎片開始往回收。
林述在論文最後一頁的頁邊寫了一行批註:“論證成立。同意定稿。”
簽上名字。日期。
然後把論文合上,放在桌角。明天葉知秋會來取。
窗外梧桐的芽苞在暮色裡微微晃動。春天快到了。八十七天。夠把論文改完,夠把期末試卷出好,夠在食堂再吃很多頓紅燒肉。夠活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