期末考試成績公佈那天,沈知舟來辦公室找林述。
敲門三下,間隔均勻,力道和葉知秋一模一樣。林述喊了進來,門推開,沈知舟站在門口,手裡攥著一張列印的成績單,指關節微微發白。和當年葉知秋第一次來找他時的姿勢完全相同。
“老師。我的卷面分是九十八。扣了兩分。”他把成績單放在桌上,“我想知道扣在哪裡。”
林述從抽屜裡翻出沈知舟的試卷。最後一題,論證“歷史記憶的篩選機制”,回答得幾乎完美。但在引用文獻時,把《規則學導論》第三版的頁碼寫成了第二版的頁碼。第二版那一頁講的是規則與記憶的客觀性,第三版那一頁講的是規則與記憶的主觀性。兩頁內容完全相反。
“你引用的頁碼是第二版的,但內容引用的是第三版的。”林述把試卷推過去,“你哥哥論文扣分扣在同一個地方。你知道為什麼嗎?”
沈知舟低頭看著那道被扣分的題目。看了很久。然後抬起頭。
“因為第三版那頁紙,是我哥幫您列印的。他說那天您辦公室的印表機壞了,他去文印室打的。打完把頁碼記錯了。您後來發現的時候,沒有改他的分數。但您在這道題的頁邊寫了一行字。”
林述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蜷了一下。他完全不記得這件事。印表機壞了,葉知秋幫忙列印,頁碼記錯——他一點印象都沒有。但他記得那行字。
沈知舟把試卷翻過來。最後一題的頁邊,有一行極小的紅筆批註,字跡淡得幾乎看不清:“頁碼錯了。但論證是對的。扣兩分。記住這個錯誤,下次別犯。”
“我哥把這份試卷影印了。貼在他書桌前面。貼了三年。”沈知舟的聲音很輕,“他說,老師扣他的這兩分,不是因為頁碼錯了。是因為老師想讓他記住——規則會變,版本會變,頁碼會變。但論證對的東西,扣了分也要記住。”
辦公室裡的暖氣片響了一聲。窗外梧桐的葉子己經長出嫩芽,不再是光禿禿的枝條。陽光從新葉的縫隙間漏下來,在桌面上投出細碎的光斑。
“你哥連這個都告訴你了。”林述說。
“不是他告訴我的。是我自己看見的。”沈知舟把成績單摺好,放進口袋,“他貼了三年的那份試卷,我從小看到大。每一個字都背得出來。我練字的字帖,是沈望學長寫的。第一個字是‘記’。我哥的試卷上,您寫的批註,第一個字也是‘記’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記住的記。你們都在教我怎麼記。”
林述看著沈知舟。這個孩子的字跡和沈望相同,答題思路和沈望相同,扣分的地方和葉知秋相同。他不是沈望,不是葉知秋。他是他自己。但他身上有所有人的痕跡。
“你扣的兩分,記住了嗎?”林述問。
“記住了。第三版第47頁。規則與記憶的主觀性。”沈知舟一字一頓,像在背誦,“規則的本質是記憶。誰記住了規則,規則就是誰的。”
林述點了點頭。拿起紅筆,在沈知舟的成績單上籤了字。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一本書——《規則學導論》第三版,封面上印著“歷史學院內部資料”。他翻開第47頁,在頁邊寫了一行字:“沈知舟記住了這一頁。扣兩分,九十八。和哥哥一樣。”
合上書,遞給沈知舟。
“這本給你。你哥哥用的是第二版,頁碼記錯了。這本是第三版,頁碼是對的。”
沈知舟接過書。手指摸過封面上的字,摸過書脊上印的年份。然後翻開扉頁。扉頁上有一行手寫的字,是葉知秋的筆跡:“弟弟,這本給你。老師扣的兩分,我替你記著了。你以後也會替別人記著。”
沈知舟把書合上,抱在胸前。鞠了一躬。和葉知秋答辯結束時鞠躬的姿勢一模一樣。
“老師。我哥說,您記性不好。但您教的東西是真的。我會記著。”他首起身,“我不會忘。”
門關上了。走廊裡腳步聲漸漸遠去。沈知舟的步子比葉知秋輕一些,但節奏相同。兄弟倆連走路的方式都一樣。
林述坐在椅子上。陽光從梧桐新葉的縫隙間漏下來,落在他手背上。左眼裡的光點跳了一下,映象沈望的聲音從錨點傳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