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抱著書走出去的樣子，像他哥哥。也像你。”
“像我？”
“你第一次上講臺那天，抱著講義從辦公室走出去。緊張得把封面攥出了一個印子。那本講義現在還在地宮的石室裡。”
林述不記得了。但他能想象——年輕時的自己，抱著講義，指關節發白，從這條走廊走出去。和剛才沈知舟走出去的樣子一樣。
“我攥出的那個印子，還在嗎？”
“在。我留著。”映象沈望的聲音帶著沈望的語調，“你留下的所有印子，我都留著。”
林述沒有回答。他拉開抽屜，拿出深灰色筆記本。翻到最新一頁。侵蝕百分之二十一。八十二天。
他寫道：“沈知舟來問扣分。我把第三版《規則學導論》給了他。扉頁上葉知秋寫了一句話——‘弟弟，這本給你。老師扣的兩分，我替你記著了。你以後也會替別人記著。’”
停筆。想了想，又加了一句：“沈望說，我留下的所有印子，他都留著。攥出印子的那本講義，在地宮石室裡。”
合上筆記本，放回抽屜。信封在旁邊，棉線結還是那個不太規整的系法。圖釘按在筆記本扉頁上，刻字的凹痕印在指紋裡。“記。”
他拿起手機，給葉知秋髮了一條訊息：“你弟弟把書拿走了。扉頁上的字他看到了。”
己讀。葉知秋回了一句：“他哭了沒有？”
“沒有。”
“他從小就不哭。沈望學長走的時候，他也沒哭。只是練了一整夜的字。把‘記’字寫了一百遍。”
林述看著螢幕上的字。一百遍“記”。一個小孩，知道教他寫字的人走了，沒有哭。只是把那個人教他的第一個字，寫了一百遍。
“他現在練字還寫‘記’嗎？”林述問。
“寫。每天寫一遍。寫了十年。從沈望學長走的那天開始。”
林述把手機放在桌上。螢幕暗下去。梧桐的新葉在窗外晃動，陽光碎了一桌。十年。一個小孩把“記”字寫了三千多遍。從歪歪扭扭寫到圓圓體，寫到收筆往上翹，寫到和沈望的字一模一樣。他用這種方式記住教他寫字的人。
林述重新拿起手機，給蘇晚吟發訊息：“今晚食堂有沒有紅燒肉？”
己讀。蘇晚吟回：“有。給你留。”
“兩份。有一份給沈知舟。”
傳送。己讀。蘇晚吟回了一個字：“好。”
林述放下手機，站起來，走到窗邊。梧桐的新葉嫩綠，在風裡輕輕翻動。春天己經完全到了。侵蝕百分之二十一，八十二天。沈知舟把“記”字寫了三千多遍，葉知秋把扣兩分的試卷貼了三年，沈望攥出印子的講義還在地宮石室裡。
他把手按在窗框上。木頭被太陽曬得微微發暖。
“我記住了。”他對著窗外說。聲音很輕，輕得只有左眼裡的那個人能聽見。
梧桐的新葉晃了一下。風從葉子間穿過，發出極細的、像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響。
